然而，那領頭的少年卻依舊死死盯著張沐笙，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吐出兩個字：
“不夠。”
昌文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就要發作，卻被張沐笙抬手穩穩攔下。
張沐笙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個乾淨卻瘦骨嶙峋的少年，語氣微冷，帶著一股直戳生計的威壓：
“嫌少？小兄弟，在這夏城縣，五十文錢足夠去碼頭僱一個身強力壯的成年苦力，拼了老命扛上一整天的麻包。我給你們每人五文錢，只是讓你們明天替我去跑個腿，動動嘴皮子。這買賣，你還覺得胃口填不飽？”
“不是胃口大，是買命錢不夠。”
少年毫不避諱地撞上張沐笙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即便藏在破衣袖裡的雙手因為緊張和飢餓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脊樑卻挺得筆直，像一杆折不斷的瘦竹：
“你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少爺。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城南爛泥地裡找我們這幫叫花子，一張口就是每人五文錢的闊綽賞錢。這活兒，用腳指頭想也知道肯定不簡單！”
少年嚥了口唾沫，聲音雖稚嫩，卻透著看透世俗的辛辣：“不是得罪了什麼大人物，就是要在城裡攪渾水。一旦出了事，官爺查下來，你拍拍屁股能回你的高門大院當少爺，我們這幫沒根的野草，到時候就是衙差刀底下的替罪羊！”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絕：“五文錢，買不了我們幾十號兄弟的命！”
張沐笙聽完，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不由得暗自叫絕。
這小子根本不知道任務是什麼，單憑自己的衣著打扮和這反常的深夜造訪、高昂出價，就能敏銳地嗅出背後的官司和危機。這份警覺和通透的腦子，簡直是天生的刺客與眼線。
“那你想要什麼？”張沐笙微微俯身，故意往下逼問。
“我要你給我們一條活路！”
少年突然“撲通”一聲，單膝跪在了滿是灰塵的青磚上。這不是乞求，而是在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賭。他仰起頭，語氣鄭重到了極點：
“我看得出來，你和那些拿我們尋開心、把我們當狗踹的地痞流氓不一樣。只要你肯收留我們，幫我們找點正經事情做，讓我們不用一輩子當要飯的……明天不管你要幹什麼，只要不違背良心，不殺人放火，這條命，我們賣給你！”
張沐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故意用最冷硬的現實去試探他：“幾十張嘴，一天吃掉的糧食就是個無底洞。你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憑什麼要做這個虧本買賣？”
“就憑我們是這夏城縣裡的影子！”
少年抬起頭，那雙乾淨的眼眸在黑夜中亮得驚人，“大人有大人的道，我們有我們的路！這城裡哪個衙差喜歡在哪家暗巷的賭坊拿黑錢、哪條街的寡婦門前是非多、哪條巷子的訊息傳得最快，沒人比我們更清楚！你今天既然用得上我們，以後肯定也用得上！”
破廟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十個孩子愣愣地看著他們的頭兒，大氣都不敢喘。
張沐笙凝視他良久，那張冷峻深沉的面龐上，緊繃的嘴角終於緩緩化作一抹帶著幾分雄才大略的深意笑容。
“好，我敬你有這份骨氣。明日事成，我來接人。”張沐笙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猛地一拍胸脯，大聲應道：
“我叫許子安！”
“好名字。我叫張沐笙，濱湖村人。”張沐笙指了指身旁的昌文，“他叫孫昌文，也是濱湖村人。現在，把燒餅分下去，讓大家都坐好，我告訴你們明天要辦的究竟是什麼事。”
……
一炷香後。
交待完一切的張沐笙帶著昌文走出了那條充斥著酸臭味的爛泥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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