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更夫的梆子聲在空曠的夏城縣長街上遠遠傳開。
此時的滋味齋早已打烊,但寬敞的後院裡卻依舊亮著兩盞防風的羊角宮燈,暈黃的燭光將這方小天地照得格外溫暖。
“吱呀——”後院的角門被人推開。
張沐笙和孫昌文剛跨進院門,一股夾雜著八角與桂皮香氣的濃郁肉湯味便撲面而來,瞬間勾起了人肚子裡的饞蟲。院中的青石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熱氣騰騰的招牌小菜,泥爐上還溫著一壺醇厚暖胃的老黃酒。
“可算回來了!快,快坐下吃口熱乎的,去去這夜裡的倒春寒!”
一直披著厚外衣坐在廊下等候的羅掌櫃,見兩人平安無事地踏進院子,懸了半宿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他連忙迎了上去,親自提壺給張沐笙倒了一杯滾燙的濃茶。
待兩人連灌了兩口熱茶,緩過了身上那股料峭的寒氣後,羅掌櫃臉上的關切終於化作了濃濃的疑惑與焦急。他拉過一把黃花梨木的太師椅,在張沐笙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問道:
“沐笙,你現在跟羅叔交個實底,你們濱湖村的家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大變故?好端端的屋子,咋突然就起火了?”
張沐笙雙手捧著滾燙的茶盞,靜靜感受著粗瓷茶杯透過掌心傳來的溫度。他看著滿臉擔憂的羅掌櫃,眼底閃過一絲暖意,輕聲嘆道:
“羅叔,您對我張家有恩,又一直把我當自家子侄般照拂,這事兒,我就不瞞著您了。”
當下,張沐笙便將這兩天發生的事娓娓道來。從張貴勇如何眼紅作坊收益、如何趁著夜黑風高潑油縱火險些釀成幾十口人的滅門慘案;再到今早火還沒滅,那一家人又是如何不要臉皮地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訛詐十兩銀子的經過,原原本本、毫無遺漏地說了一遍。
“砰!”
羅掌櫃聽罷,直氣得目眥欲裂,一巴掌重重拍在堅硬的石桌上,震得泥爐上的酒盞猛地一跳,溫熱的老黃酒都灑出了大半。
“簡直是喪盡天良!這哪裡是什麼同宗的親戚,這分明就是一窩喝血吃肉的白眼狼!”
羅掌櫃氣得下巴上的鬍子直顫,胸口劇烈起伏。但他在商海沉浮多年,頭腦轉得極快,隨即眉頭便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極為不解地看向張沐笙:
“既然是這樣,那你今天上午在村裡,為啥還要把那‘如意菜’的秘方當眾交出去?你把生財的方子交給了村裡,以後這作坊的紅利,豈不是還要眼睜睜地分給張貴勇那一家子畜生?!”
張沐笙放下手中的茶盞,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龐上看不出絲毫的憤怒,反而透著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深謀遠慮:
“羅叔,這如意菜的事情,我之前就已經當眾答應過村長了。想著大家祖祖輩輩都是一個村的,鄉親們靠天吃飯生活不易,把方子交給村裡,能讓大家在農閒時都有個營生。至於那些恩將仇報的跳樑小醜……他們想拿這筆錢,也得有命去花才行,這事兒我自有打算。”
“唉!你啊你,你這性子就是太心善、太顧念舊情了!”
羅掌櫃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隨後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單薄的衣衫,問道,“那你接下來準備咋辦?房子被燒塌了一大半,這眼看著正是倒春寒最厲害的時候,夜裡寒氣能浸到人骨頭縫裡去。你們那一大家子幾十口人,現在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了!”
“房子的事,羅叔不用擔心。”張沐笙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穩得讓人心安,“家裡人現在暫住在我大伯家裡,大伯一家生性純良,對我們很照顧。而且今天上午,我大哥已經去鎮上把建新房用的木材和青磚都提前買回去了。等明天打完官司回村,我們先用木材在荒地那邊搭幾個大棚子避避風雨。接下來,就要開始全力把新房子和新大作坊建起來了。”
聽到“建作坊”三個字,羅掌櫃緊繃的表情終於鬆快了一些。他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麼喜事,一拍腦袋笑道:
“對了沐笙,這事兒正要跟你說!今日剛收到少爺那邊派快馬送來的信,說之前少爺安排外地調撥的那些特殊建築材料和器械,這兩天應該就快到夏城縣了!到時候咱們把東西一交接,你心心念念籌謀的那座大工坊,就能正式破土動工了!”
提到慕然少爺的鼎力支援,張沐笙的眼底終於閃過一抹激賞的光芒:“材料到得正是時候。等這大工坊一建起來,咱們就能徹底騰出手來,做真正的大事了。”
然而,羅掌櫃臉上的喜色並沒有維持多久。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張沐笙身上時,想起了明日的兇險,語氣頓時變得無比沉重:
“沐笙,大工坊的事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羅叔現在最擔心的,是你明天的官司!”
羅掌櫃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張沐笙的眼睛,額頭上甚至急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你難道忘了?就在前天,你才因為你搗鼓出的那‘新犁’的事情,在那縣衙的公堂之上,當著那麼多鄉紳百姓的面,狠狠地落了縣令的面子!你那是把那位縣太爺給得罪死了啊!明天你再去擊鼓鳴冤告親戚,手裡就算佔著天大的理,我也真怕他在公堂上徇私枉法,故意往死裡為難你!那可是縣太爺,在這夏城縣,他要捏死咱們老百姓,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啊!”
面對羅掌櫃苦口婆心的焦急與擔憂,張沐笙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嘴角反而緩緩勾起了一抹從容不迫的笑意。他親自執起泥爐上的酒壺,給羅掌櫃那隻空了的酒盞裡重新斟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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