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羅掌櫃那雙彷彿能剝皮拆骨、看透人心的銳利眼眸，張沐笙卻像是個沒事人一般。他原本緊繃如弓弦的肩背驟然一鬆，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起粗瓷酒杯，在羅掌櫃的杯沿上輕輕一磕。
清脆的“叮”聲，宛如一滴水落入深潭，瞬間擊碎了四周凝滯的空氣。
“羅叔，您多慮了。”張沐笙仰起下頜，將杯中溫熱的黃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他的語氣輕鬆得好似在談論明早的朝露，“夏城縣可是王法之地，我一介在土裡刨食的草民，哪能憋著什麼要命的大招？明天的局，您去看了自然知曉。”
見他這副水潑不進、針扎不透的滑頭模樣，羅掌櫃雖然心裡急得像百爪撓心，但也知道再問也是白搭。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指尖用力捏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彷彿嚼的是張沐笙的骨頭：
“行！你就跟我這兒裝神弄鬼吧！反正有我剛才那句話給你兜底，明天你就算把天捅個窟窿，羅叔也替你扛一半塌下來的天！”
張沐笙輕笑出聲，竹筷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夾起一塊色澤紅亮的紅燒肉。他話鋒一轉，乾脆利落地切入正題：
“外頭的煩心事暫且不提。羅叔，今天我把‘如意菜’的方子散給了村裡，這獨家買賣算是斷了。猛地沒了這道招牌菜，對咱們滋味齋的生意影響大嗎？”
聽到“買賣”二字，羅掌櫃瞬間斂去了先前的無奈，渾身上下驟然透出一股浸淫商海多年的精明氣場。他撫了撫頷下的短鬚，兩道臥蠶眉微微揚起：
“要說一點影響沒有，那是假話。畢竟不少大戶人家的老爺，就是饞這一口冬日裡的脆生。不過嘛……”他話音微微一拉，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抹壓不住的得意，“現在店裡生意烈火烹油似的火爆，這點小風浪，連咱們滋味齋的半根毫毛都傷不到！”
羅掌櫃身子前傾，手肘撐在青石桌上，壓低聲音道：“這還得多虧了你教後廚弄的那幾道紅燒和燜燉的新菜式！那味道，絕了！現在城裡幾家百年老店都眼紅得滴血，背地裡跟風學樣，可他們就算把鍋鏟掄冒出火星子，也熬不出咱們這種勾人饞蟲的醇厚異香。”
在這個連八角、桂皮都只配待在藥鋪抽屜裡發潮的年月，將它們按奇陣妙法調和入饌，無異於點石成金的仙家手段。張沐笙神色不動，只是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淡淡笑問：“怎麼？他們沒從咱們的菜裡摸出門道？”
“他們做夢！”羅掌櫃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像只偷著了肥雞的老狐狸，眼角的皺紋裡都透著狡黠，“我可是把你的囑咐當鐵律辦的！每次菜餚出鍋前，必定讓夥計拿著細眼漏勺，把裡頭的大料、香葉一絲不落地全撈乾淨。端上桌的菜，湯汁清亮照人，外頭那幫廚子就是把眼珠子瞪掉進鍋裡，也嘗不出這神仙滋味究竟是拿什麼調出來的！”
說到興奮處，羅掌櫃忍不住捧腹，連連搖頭：“沐笙，你是真不知道這幫同行能下作到什麼地步。他們在菜盤子裡尋不到蛛絲馬跡，居然把狗鼻子湊到了咱們後巷的泔水桶上！”
張沐笙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微挑：“泔水桶？”
“可不是！”羅掌櫃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前兩天天剛擦黑，後廚的夥計去後巷倒雜物，當場就逮住對面街幾家大酒樓派來的探子！那幫傢伙正撅著屁股、捏著鼻子，拿著根破木棍，在咱們倒出去的那堆酸臭沖天的泔水和廚餘裡頭來回翻找呢！活像幾條搶食的野狗，就盼著能從渣滓裡扒拉出咱們的秘方。”
這堪稱荒謬的商戰手段，讓張沐笙忍不住失笑搖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破這秘方，他們也算把臉皮扒下來踩在腳底下了。沒被他們撈走什麼真金白銀吧？”
“他們也配？”羅掌櫃眼角驟然聚起一絲老辣的狠戾，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用力一劈，帶起一陣勁風，“發現這事兒後，我當即給後廚立了死規矩！現在所有挑出來的香料殘渣，全扔進搗蒜的石臼裡，給我砸成爛泥糊糊！這還不算完，最後還得去灶底鏟兩鍬黑煤灰，混在一起攪勻了再倒！”
羅掌櫃冷笑連連：“別說他們去泔水裡撈，就算是把那堆黑泥全吞進肚子裡，也休想嚐出個子醜寅卯來！”
看著羅掌櫃這副滴水不漏的鐵腕作派，張沐笙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讚賞。這才是真正的商海老蛟，有這樣精明果決的人在前方衝鋒陷陣，他確實能省去無數後顧之憂。
“羅叔這招釜底抽薪，真是幹得漂亮。”張沐笙雙手捧起酒杯，誠心實意地往前一敬，“您受累。等過兩天工坊的事塵埃落定，家裡的爛攤子也清掃乾淨了，我再給店裡添兩張新方子。到時候，咱們讓夏城縣這些同行，連跟在咱們屁股後頭吃灰的資格都沒有。”
羅掌櫃大喜過望，舉起酒杯與他重重一碰，兩人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羅掌櫃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忍不住連連搖頭，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的驚歎：
“你這肚子裡，到底還有多少好東西啊！得虧你是跟咱們慕家合作，要是你自己在這夏城縣開一家吃食店，恐怕我這滋味齋不用幾天也要關門倒閉吧！要不怎麼說，還是少爺眼光好呢，一眼就看出了你這真本事！”
張沐笙站起身，理了理被夜風吹皺的衣襬，謙和地笑了笑：
“羅叔您過獎了，大家都是互利共贏。時間不早了，明天還有硬仗要打，我就和昌文先回客棧休息了。”
見他要走，羅掌櫃也跟著站起身來，親手提過一盞防風燈籠遞給昌文，同時用力拍了拍張沐笙的肩膀，鄭重地叮囑道：
“行，快回去歇著，養足精神。明天你去縣衙的時候，可千萬記得叫上我一起！羅叔去給你壓陣！”
張沐笙微微拱手，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聲音平穩而篤定：
”。起一您定一天明，心放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