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上，氣氛冷得快要結冰。
縣令李志敬高坐在明鏡臺後，看著堂下抖如篩糠的張家兄弟，又聽著門外那彷彿能把衙門頂掀翻的排山倒海般的討伐聲，後背的官服早就被冷汗浸透，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難受得要命。
他暗暗咬緊了後槽牙，臉頰上的肥肉因為極度隱忍而微微抽搐。為了維持最後一點官威，他強裝鎮定，抓起驚堂木重重一拍：
“肅靜！”
這一聲大吼帶著幾分外強中乾的味道。“你們剛才說的情況，本官不能偏聽偏信！本官一早就派了衙役前往濱湖村實地勘察，算算時辰，去的人也該回來了。到時候一查便知！”
說罷，他微微前傾身子，眯起那雙陰沉的眸子，死死盯著堂下那個泥腿子，試圖在氣勢上壓倒對方：“張沐笙，在勘察的人回來之前，你可還有別的確鑿證據？！”
面對這泰山壓頂般的施壓，張沐笙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從容不迫地直起了挺拔的脊樑。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微笑，那笑容裡透著一種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絕對自信：
“回大人，草民自然還有證據。”
他微微偏過頭，給了身後的昌文一個眼神。昌文會意，立刻快步上前，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兩卷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布帛。
“大人請看。”張沐笙站在堂下，聲音擲地有聲，“這第一幅白布上，畫的是草民家昨夜被大火焚燒後的慘狀；這第二幅，則是工坊牆根下那堆還沒燒完、且被人蓄意潑了火油的乾柴！這上面記錄的，全都是當時的真實場景！”
師爺狐疑地走下來，接過白布卷，轉身上臺呈到了公案上，緩緩展開。
李志敬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低頭掃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眼，卻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緊縮！
“這……這是……”
李志敬的呼吸瞬間粗重了。那白布上的線條細膩、精準到了極點！焦黑斷裂的木樑、油膩反光的地面、甚至是乾柴上殘留的火油痕跡，每一處陰影、每一分透視都栩栩如生。這哪裡是畫？這簡直就像是把那片廢墟生生剝下來，“印”在了布上！
就在李志敬滿心震撼，腦子裡飛速盤算著該如何應對這鐵證時，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
縣丞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地繞過屏風，幾步衝到李志敬身邊。他臉色煞白，甚至顧不上什麼體統，直接湊到李志敬耳邊，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縣令大人！出、出大事了！”
李志敬心裡“咯噔”一下，壓低聲音怒斥：“慌什麼？！說！”
縣丞狂嚥了一口唾沫，急促地彙報道：“現在全縣城的大街小巷都在傳，說您是咱們夏城縣百年難遇的‘青天大老爺’，說您兩袖清風！甚至……甚至還有人私底下嚼舌根，說您當初是想把那曲轅犁的功勞霸佔在自己身上，結果沒成功，這才跟張沐笙結了仇！”
聽到這裡，李志敬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陣發黑。
縣丞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深深的絕望：“大人啊！現在全城的百姓都在死死盯著這件案子！外頭都說，要是您今天判偏了一寸，那就徹底坐實了您公報私仇的名聲！以後百姓只要報官，就去人家門口撞石凳尋死，說這夏城縣……徹底沒王法了啊！”
李志敬的冷汗“唰”地一下，猶如瀑布般淌了下來，順著下巴滴落在公案上。
他現在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張沐笙這個看似普通的農戶，竟然用這漫天的流言和沸騰的民意，硬生生地給他鑄了一座名為“青天大老爺”的神壇！這神壇底下，架著的是足以將他扒皮抽筋的滾燙油鍋！
他今天若是不當這個“神”，立刻就會被萬民唾罵，頭頂的烏紗帽絕對保不住！
李志敬猛地轉頭，一把揪住縣丞的袖子，眼珠子爬滿血絲：“去村裡勘察的人呢？！”
“回、回大人，已經從後門回來了！”縣丞抹了一把汗，“捕頭說了，現場的痕跡，跟這布上畫的分毫不差！而且捕頭還在村裡打聽了一圈，村民們說的，和張沐笙、還有那位夏老太太在堂上說的，絲毫不差！大人……這真是鐵證如山，翻不了了！”
所有的退路，在這一刻被徹底封死。
李志敬閉上眼睛，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公堂上的冷空氣。當他再次猛地睜開眼睛時，那雙原本陰沉狡猾的眸子裡，所有的憋屈和不甘全都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直衝雲霄的、“大義凜然”的浩然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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