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斜陽穿過村頭那幾棵枯柳，在濱湖村的黃土地上投下斑駁的長影。
張家大房和二房的院落裡，此時正熱鬧得緊。張家三房（張沐笙家）的人進進出出，正忙著往一輛略顯陳舊的板車上挪家當。自打老宅被那場惡火吞了，三房這十幾口人寄人籬下也有段日子了。雖然早些年就分了家，但這份在大難中被親兄弟拉扯的情分，比什麼都重。
“哎喲，三弟妹，你這是急個啥子喲！”
大伯母甩著手上的水珠，急匆匆地從灶間跑出來，一把攔住了正抱著一疊粗瓷碗的張母。她眼底盡是焦急，嗓音裡還帶著幾分不安：“在這兒住得好好的，怎麼連鐵鍋都要揭了去？是大嫂哪句話沒說周全，讓你心裡存了氣？”
二伯母也扶著門框探出頭，那雙看盡滄桑的眼裡滿是疼惜：“就是啊，三弟妹。老三走得早，咱們當嫂子的拉扯你們是本分。那荒地連個正經牆都沒有，你們過去風餐露宿的，這不是存心讓我們心裡難受，往後在地底下沒法跟老三交代嗎？”
張母停下腳，心裡湧起一陣陣酸澀又溫暖的熱流。她穩穩放下碗，拉過兩位嫂子的手，寬慰地笑了笑。那雙眼裡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
“大嫂，二嫂，快別多心。咱們雖然分了家，但情分是在骨子裡的。可你們瞧，那邊房子架子搭起來了，沐笙領著楚公子的重任，明天大工匠們就進場了，幾十號人的活計呢！”
張母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繼續解釋道：
“雖說離村子就一刻鐘的路，可每天跑這幾里地，一天兩三趟，耽誤功夫不說，人也累得夠嗆。我想著，既然那邊能落腳了，我就先把廚房挪過去。工匠們賣力氣，我這做主母的得在那邊支應著煙火氣，讓人家吃口熱乎的。在那邊做飯、歇腳，總比大家兩頭跑不方便要好。”
見嫂子們還不放心地瞧著板車，張母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幾分親暱的安撫：
“嫂子放心，家裡的木床還沒打好，沐策這幾天正趕工呢。等他那邊把架子床都釘實遁了，我們再徹底挪過去。這幾天晚上，我們還是要回這兒來擠擠，兩位嫂嫂可別嫌我們鬧騰。”
二伯母這才破涕為笑，雷厲風行地轉身往自家廚房走：“不嫌！既然去扎灶，帶上我那塊陳年臘肉皮，新灶起火若沒油水潤著，不吉利！”
院落另一角，大哥張沐策正蹲在地上，眉頭緊鎖地擺弄著幾根舊木料。作為三房的長子，他話不多，但那寬闊的肩膀就像一座山。
“大哥，別忙活這些了。”張沐笙走過去，按住大哥手中的鋸子。
張沐策直起腰，抹了一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沒事，二郎。咱娘睡慣了硬炕，那邊地氣重，我下午趕趕工，先把幾張床腿削出來。”
“大哥，你沒必要一個人全攬了。”張沐笙指了指不遠處待命的昌文昌武，眼神睿智，“明兒楚公子請的那些大木匠就到了，那都是專業吃這碗飯的。你直接把尺寸報給他們，讓他們負責把床腿、橫樑這些構件削好磨平。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對他們來說是順手的事。”
他頓了頓，繼續叮囑道：
“至於咱們，直接把這些零散的木棍、板子託運到荒地那邊去，到了地方，咱們自家兄弟再動手組裝。這樣板車省地方，路上也穩當。”
張沐策眼神一亮，重重一拍大腿：“哎呀！還是二郎腦子靈！我這就去寫尺寸！”
翌日，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乳漿，沉沉地壓在河面上。
楚公子請來的營造總管羅師傅領著五十六個精壯漢子，挑著木擔，浩浩蕩蕩地壓了過來。
“張公子，久等了！”羅師傅腰間別著角尺，聲若洪鐘。
張沐笙客套兩句，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縑帛。這帛面色澤素雅，是他昨夜挑燈用細炭頭一點點勾勒出來的。隨著他在地上緩緩鋪開，羅師傅原本那副“見多識廣”的模樣，瞬間僵住了。
那圖上畫的不是傳統的全景圖，而是一種羅師傅從未見過的畫法。樑柱咬合、排水坡度，活脫脫地立在帛面上。
“這……張公子，你這圖是誰教你畫的？能不能教教我呀？”羅師傅蹲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比例、這尺寸，一眼掃過去，心裡就有底了！”
張沐笙淡然一笑：“只要各位幹得漂亮，收工後我教你們。咱們這傢俱作坊，講究的是‘原料進，成品出’。這邊破料，那邊開榫，路不能亂。每個區域都要建單獨的衛生間和休息區，必須乾乾淨淨。靠官道這邊，再建一排商鋪展示成品。”
羅師傅聽得一愣一愣的，指著圖紙中心一處空位疑惑道：“張公子，我發現這圖上靠近中間這條小河附近……好像是空著什麼在一樣？”
張沐笙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羅師傅好眼力。那裡確實空著，我想著到時候建一點別的東西，只是還沒準信，也不知道能不能建起來。等傢俱廠建起來再說吧。”他看了一眼滾滾河水，那是未來的動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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