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日頭雖不毒辣，但懸在頭頂久了，也曬得人後背生出一層黏糊糊的薄汗。
張焱松和張焱栢兩兄弟並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腳下的布鞋踩在乾燥的黃土上，每一步都揚起細碎的塵煙。張焱松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荒地，楚家的十幾輛大車像長龍一樣橫臥在那兒，那是一股不屬於這個小山村的氣勢。
“大哥，你說咱這趟回去，村裡人能給好臉色嗎？”張焱栢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手心裡緊緊攥著剛才幹活留下的泥灰，心裡虛得緊。
張焱松沉默了片刻，腦海裡浮現出張沐笙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二郎這孩子，心思比這濱湖水還深。” 他暗暗感嘆。二郎明著是說不管村裡了，可這反手一個“提醒”，既是全了族親的最後一點香火情，也是在給他們這兩個做長輩的在村裡立威。他挺了挺腰桿，低聲道：“管他們給不給臉，咱們是帶話的，聽不聽是他們的命。”
等他們走到村東頭時，眼前是一片嘈雜混亂的景象。
為了早點把那隻“會下金蛋的母雞”——如意菜工坊蓋起來，全村的青壯年幾乎都光著膀子在上陣。和泥的、挑水的、搬石頭的，亂糟糟地擠成一團。沒有章法，沒有排程，每個人眼裡都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
兩兄弟一走近，施工的聲響竟詭異地小了幾分。
“喲，這不是沐笙他大伯和二伯嗎？”一個正在和泥的後生直起腰，眼神里透著股酸溜溜的刺，“怎麼這會兒又捨得回來了？你們家不是在大夥面前把話說絕了嗎？這是看咱們作坊動工了，回來探口風？”
這話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潭，周圍幾十號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兩人身上，有猜忌，有防備，更多的是那種“看你落魄”的幸災樂禍。
正拄著柺杖在樹蔭下監工的村長聽見動靜，眉頭一皺，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閉上你們的臭嘴！幹活去！”他緩步走向兩人，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驚疑：“焱松、焱栢，沐笙讓你們來的？”
張焱松深吸一口氣，直視著村長，聲音響亮：
“村長，沐笙確實讓我們帶句話。他說，咱們這工坊的外牆最好建得高一點，上面再嵌些防賊的碎瓦片。現在這菜有多招眼大家清楚，前天縣衙那驚堂木一響，縣城裡的黑心商人和地痞怕是早就盯上咱們了！他是為了大家好，才讓我們走這一趟！”
話音剛落，人群后面突然傳來一聲冷嗤。
“切！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張錦春的兒子張格貴撇著嘴走出來。他心裡嫉妒得快要發瘋了，憑什麼張沐笙就能結交貴人，而他只能在這兒玩泥巴？
“我們建工坊，關他張沐笙什麼事？跑來指手畫腳充好人，建高牆多出來的磚土他掏錢啊？”張格貴滿臉譏諷，對著地上吐了口唾沫，“怕是看咱們蓋得快，心裡酸了吧！”
“你這混賬畜生！”張焱栢氣得太陽穴狂跳。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耳光聲，震得整片工地瞬間死寂。
張格貴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捂著迅速紅腫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親爹——張錦春。
張錦春此時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那隻打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看著自家兒子那副短視的小人嘴臉，恨不得再補上一腳。“人家老二房教出個麒麟兒，我怎麼就養出這麼個豬油蒙心的玩意兒！”
“輪得上你說話了嗎？！”張錦春指著兒子的鼻子怒吼，“要是沒有沐笙把方子拿出來，你連在這兒和泥的機會都沒有！滾去挑水！”
教訓完兒子，張錦春轉向張焱松兄弟倆，重重地嘆了口氣：“焱松、焱栢，讓你們看笑話了。沐笙這孩子是個有大局觀的，這情分，叔記下了。”
村長也在此刻面色肅然地點了點頭：“錦春說得對。訊息肯定瞞不住，咱們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這牆，加高！”
與此同時，荒地那頭，生機正從廢墟中破土。
昌文和昌武兩兄弟正貓著腰，在那片被燒得焦黑的廢墟里拼命扒拉著，灰渣鑽進指甲縫裡生疼，但兩人的勁頭卻大得驚人。
“沐笙，快看！真的保住了！”哥哥昌文興奮地大喊，從灰堆裡刨出一個巨大的陰影。他顧不得滿臉的黑灰，一把抹掉上面的浮土，露出了青灰色的陶底。
“八口！整整八口大缸都沒裂！”弟弟昌武也跟著歡呼。
兩兄弟合力搬缸，發出嘿喲嘿喲的號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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