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農具集市上，人群早就被剛才那一隊凶神惡煞的官兵給嚇散了。
昌文呆立在原地，眼眶通紅，雙手死死地攥著韁繩，指關節都泛著青白。少爺臨走前那句“去找羅掌櫃”在他耳邊反覆迴響，將他從驚懼和無措中猛地拉了回來。
“對！去找羅掌櫃！不能慌！”
昌文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咬著牙跳上牛車，一抖韁繩。平時連抽一鞭子都捨不得的黃牛，被他趕得在縣城的青石板路上飛奔起來。車板上剩下的那幾十張曲轅犁顛簸碰撞，發出沉悶的木鐵交擊聲。
一路風馳電掣，昌文趕著牛車猛地停在了滋味齋的門口，連滾帶爬地跳下車，跌跌撞撞地往大堂裡衝。
羅掌櫃正站在櫃檯後面撥弄著算盤，一抬頭，就看見滿頭大汗、臉色煞白、連衣服都跑亂了的昌文。
“哎喲，這是怎麼了？”羅掌櫃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往昌文身後張望了一眼，“怎麼就你一個人慌慌張張的回來了，沒看到沐笙啊？”
昌文一把抓住羅掌櫃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和焦急：
“羅掌櫃，不好了！我家少爺……沐笙少爺他被官府的人給抓了！”
“什麼？！被官府抓了？”羅掌櫃臉色大變，一把反握住昌文的手腕，沉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早上不是去賣犁了嗎，怎麼惹上官差了？”
“我不知道啊！”昌文急得直跺腳，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本來犁賣得好好的，大家都搶著買。突然就衝出來一幫帶刀的官差，說我家少爺賣什麼違禁的東西，二話不說就把人給鎖走，帶去縣衙了！掌櫃的，您神通廣大，快救救我家少爺吧！”
羅掌櫃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生意人，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拍了拍昌文的肩膀，語氣凝重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你先別哭！沐笙交代你來找我，就是對的。你等一下，我交代一下店裡的夥計，我和你一起去趟衙門看看情況！你先把牛車牽到咱們後院去藏好，免得再惹眼！”
“哎！哎！”昌文連連點頭，像抓住了主心骨一樣，趕緊跑出去把牛車牽進了滋味齋的後院隱蔽處。
……
半個時辰後，縣衙後巷的一處偏門。
羅掌櫃平日裡在這縣城做生意，上下打點，自然也結交了一些衙門裡的人脈。他帶著昌文，花了幾兩碎銀子疏通了門路，終於在偏院的一間茶室裡，見到了剛剛從前堂退下來的縣丞大人。
“草民見過縣丞大人。”羅掌櫃恭敬地行了個禮。
縣丞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茶葉，瞥了羅掌櫃一眼，打著官腔道：“羅掌櫃，你這生意不好好做，跑到衙門後院來找本官，可是為了今天早上在南市被抓的那個叫張沐笙的小子？”
“大人明鑑，正是為了此事。”羅掌櫃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張沐笙是草民的一個晚輩，平時本分得很。不知他到底犯了什麼王法，竟勞駕衙門直接拿人？”
縣丞冷笑一聲，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本分？他膽子大得很吶！實話告訴你們吧，他做出來的那種新式犁具，楚公子前幾日就已經當做稀世珍寶，上交給朝廷了！”
縣丞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板著臉厲聲訓斥道：“那犁雖說是他做出來的，但他既然已經上交朝廷了，那就是朝廷的呢！他區區一個草民，怎麼還能再私自造出來到處賣呢？這是想幹嘛？！這可是藐視皇恩、與國爭利的大罪！抓他，已經是輕的了！”
聽到“大罪”兩個字，躲在羅掌櫃身後的昌文渾身一顫，如墜冰窟。他雖然不懂什麼朝堂大事，但他知道，惹了“朝廷”，那可是要殺頭的！
看著縣丞那副拿腔拿調、卻又眼神閃爍的模樣，昌文突然明白了什麼。在這縣城裡，哪怕是天大的罪，只要沒定死，就還有周旋的餘地。少爺還在牢裡受苦，他不能幹等著！
昌文猛地咬緊牙關，一把將腰間那個沉甸甸的褡褳扯了下來——那是早上賣犁剛賺來的、還沒捂熱乎的十幾貫銅錢和碎銀子。
他上前一步，雙手將褡褳捧過頭頂，直接塞到了縣丞旁邊的桌案上，聲音微微發顫，卻透著一股決絕：
“縣丞大人，我們少爺真的是個莊稼漢，不懂這大戶人家和朝廷的規矩，絕不是有心冒犯的！這點茶水錢，您先留著潤潤嗓子……大人，我們現在，能去大牢裡看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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