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留痕跡地用寬大的袖袍將褡褳一卷，收進了桌鬥裡，隨後又端起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
“他這種情況，現在咱們縣衙也定不了，還得寫摺子上奏，等上頭的意思下來了才知道怎麼審。”
縣令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私造朝廷貢品！按照大盛律法，你僱的那些替你幹活的工匠，全都要被抓起來下大獄！至於你這個帶頭私賣的人，更是首惡，也要被抓！這可是掉腦袋、要株連的大罪啊！”
聽到這裡，張沐笙心裡猛地一沉。但他大腦迅速冷靜下來。
不對！如果是這麼嚴重的死罪，為什麼不在前堂公開升堂會審？為什麼要費盡心機地把自己單獨叫到這隱秘的後堂來晾著？
“這老狐狸，是在詐我！沒有公開審理，就說明這件事絕對還有迴旋的餘地，他是想從我身上榨取最大的好處！”
想通了這一層，張沐笙立刻順著縣令的戲往下演。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顫抖地哀求道：
“大人！草民只是一介莊稼漢，實在是不懂朝廷的規矩啊！求縣令大人開恩，求縣令大人救我！”
看著張沐笙這副“被嚇破了膽”的模樣，縣令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他往太師椅上一靠，語氣和緩下來：
“哎，別說什麼救你這種話。你造出這曲轅犁，畢竟也是對朝廷有功的人。所謂‘不知者不罪’嘛。這事兒，其實也好辦。只要本官向上頭寫份奏摺，就說本官體恤春耕，準備在全縣大力推廣這個曲轅犁，這‘私賣貢品’的罪名，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張沐笙趴在地上，裝出狂喜之色：“多謝大人救命之……”
“慢著！”縣令直接打斷了他，語氣變得玩味起來，“可是……本官為什麼要幫你呢？既然你想賣這曲轅犁，本官也有辦法讓你賣。你懂了吧？”
張沐笙緩緩直起身子。此時此刻，所有的偽裝都沒有必要了。他直視著縣令，平靜地開口：
“草民明白。不知縣令大人……想要多少？”
“那就要看你的命，還有你家裡人的命，值多少錢了。”
縣令冷哼了一聲，將手裡的核桃重重擱在桌案上，眼神變得猶如鷹隼般銳利地敲打道：
“你明白就行！別以為自己腦子活泛，耍點小聰明就能為所欲為。前兩次的事情本官放你一馬，別以為次次都能那麼如願的！要是這次你還做不好，可別怪本官翻臉不認人呢！”
敲打完畢，縣令又丟擲了誘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既然要把這盤棋做大，在全縣推廣，你還想要什麼，現在直接說。”
張沐笙心中一動。既然坐在了一條船上“分贓”，那正是借官方之手打通生產瓶頸的天賜良機！
張沐笙不卑不亢地拱手道：“縣令大人，小人現在想要人手和物料。春耕迫在眉睫，曲轅犁需求極大，但小人手裡現在製作曲轅犁頭和架子的工匠不夠，且精鐵難尋，嚴重耽誤了出貨的進度。”
“工匠的事情，你自己去想辦法解決！”
縣令靠在椅背上，冷哼了一聲，一副高高掛起的姿態，“本官只負責統籌全域性，哪有閒工夫替你去市井間招募匠人？”
就在張沐笙以為要碰一鼻子灰的時候，縣令卻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居高臨下的精明算計：
“不過……這打製犁鏵所需的精鐵，乃是朝廷嚴格管控之物。你一個草民，尋常在市面上想大批次採買也買不到。這東西的話，你回去盤算盤算，報個數上來，本官可以給你特批一些條子。”
縣令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拿著本官的批條，你自然能暢通無阻地弄到鐵。至於找誰打鐵、找誰做木工，你自己花錢去辦！”
張沐笙低著頭，眼神隱沒在昏暗的光線中，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沒要到官府的匠人算什麼？能拿到“精鐵”的官方特批額度，才是此行最大的收穫！在這個鐵器被朝廷嚴格管制的時代，只要有了官方的鐵料批條，就等於握住了曲轅犁量產的命脈。至於招募幾個鐵匠和木工，只要錢到位，根本不是難事。
“草民多謝大人成全！”張沐笙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將這出戲演到了極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