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青瓦小屋裡，昏黃的油燈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李大壯那張寫滿滄桑與憤懣的臉拉得忽明忽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接著剛才的話頭，語氣中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絕望：“張小郎君，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又有縣令大人在背後撐腰。真要是這曲轅犁驚動了朝廷，你自然能領了封賞、加官進爵，到時候拍拍屁股就能回濱湖村繼續做你的大東家。”
李大壯轉過頭，環顧了一圈那幾個面露惶恐的同行工匠，眼神里滿是看透世事的薄涼：“可咱們這些下苦力的人呢？咱們這種在官府匠籍上掛了名號的，說白了，就是朝廷隨時能調遣的物件。到時候上面一道公文壓下來，咱們肯定會被像牲口一樣打發到大盛朝的各處州郡，沒日沒夜地給別人當差，教人做這曲轅犁。”
“運氣好的，興許能在異鄉混口飽飯，就算是紮下根了；可要是運氣不好，這山高水長、水土不服的，再遇上如狼似虎的差役一催逼……半道上染場惡疾，隨便卷張破席子丟在亂墳崗上，那也是常有的事。”李大壯冷哼一聲，眼底隱隱泛紅，“還想著回家？到時候能不能活著見著家裡的婆娘孩子，都得看祖墳上冒沒冒青煙了！”
此言一齣，屋內的氣氛瞬間沉重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原本跟著張沐笙一起來，滿心以為能見識見識郡府繁華、順道賺筆大錢的兩個濱湖村工匠，此刻嚇得臉色煞白，手心裡全是冷汗。
其中一個年輕的夥計聲音都帶了哭腔，顫抖著嘀咕：“我……我還以為跟著二哥出來這一趟，怎麼也能賺點養家餬口的賞銀，回去給婆娘扯兩尺花布，給孩子買幾塊糖吃。哪成想……這差事竟然還要搭上性命？”
另外兩個縣衙來的老匠人也深深低下了頭，顯然是被李大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心中最深層的恐懼。在大盛朝，底層的匠人命若草芥，一旦被捲入這種驚動朝廷的政績漩渦中，確實就如同巨輪下的螻蟻，生死全不由己。
昌武抱臂站在屋角的陰影裡，眉頭微鎖。他走南闖北，在京城也見識過不少腌臢事，自然知道李大壯說的絕非危言聳聽。他不動聲色地側頭看向張沐笙，想看看這位年輕的“主心骨”，要如何應對這種還沒開工就已然分崩離析的軍心。
張沐笙始終安靜地坐在桌前，神色沒有一絲波瀾。他提起粗瓷茶壺，給李大壯麵前那隻空掉的杯子裡重新斟滿涼茶，又輕輕推了回去。
“李師傅，你說的這些，確實是咱們底層工匠最怕、也最無奈的實情。”張沐笙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沉穩有力，“但眼下這個節骨眼，咱們哪怕是坐在這裡愁斷了腸子、怨碎了天，也於事無補。聖旨雖還未下，但郡守大人的命令已經壓在頭頂了。咱們現在就是搭在弓弦上的箭，不得不發。”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炬，寸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陡然變得冷峻而務實：“咱們現在唯一能保命的法子，就是把手裡的活計做到極致！要是事情辦砸了，兩天後的演練出了岔子，讓魏大人在下轄各縣的同僚面前丟了顏面……恐怕根本不用等什麼死在半路上，被上面怪罪下來，咱們今天就得把腦袋交代在這江陵城裡！”
看著眾人被嚇得噤若寒蟬的模樣，張沐笙話鋒突然一轉，緊繃的臉龐微微放鬆，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不過，各位師傅也不必如此灰心喪氣。你們真以為，我會傻到毫無防備地，把咱們夏城縣的看家本領，連底褲一起扒給別人？”
張沐笙走到桌前，屈起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張曲轅犁的構造圖上輕輕叩擊了兩下：“其實在座的都是內行，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曲轅犁，木製的部分就算再精巧玄妙，只要對著圖紙多拆裝幾遍，各縣的老師傅也都能摸索出個七七八八。但這犁真正難的地方，也是最核心的命脈，是那塊精鋼打造、帶著特定翻土弧度的模組化鐵犁頭！”
聽到“犁頭”二字，李大壯等幾個老工匠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匯聚了過來。他們常年跟農具打交道，自然深知那鐵件鍛造的火候與弧度有多難拿捏，差之毫釐，耕地時的省力程度便謬以千里。
“在動身來江陵之前，我已經找李縣令長談過了。”張沐笙微微俯下身，壓低聲音，丟擲了自己早已暗中布好的大局，“我跟李大人明言，這曲轅犁的木作身子，咱們大可以敞亮地教給各縣；但這犁頭鍛造的獨門技藝，必須死死攥在咱們夏城縣的手裡！我要讓以後整個江陵郡，甚至大盛朝其他州郡的曲轅犁，只有安上咱們夏城縣打出來的犁頭，才是最好用、最省牛力的天下第一犁！”
李大壯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這年輕人的胃口大得簡直能吞天！這是要憑一己之力，生生掐住全天下新農具的脖子啊！
“李縣令是何等精明之人，一聽這話，當場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分量。”張沐笙眼中閃爍著掌控全域性的從容，“縣令大人立刻拿著這套說辭去面見了郡守魏大人。大人的原話是：‘夏城縣好不容易出了這等利國利民的神物，總不能將底牌和盤托出。縣裡總得留一項核心的營生，用來收些長久的商稅，好充盈縣庫。’”
“魏大人為了統籌全郡大局，自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當即就允准了夏城縣的這項特權。”
張沐笙看著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眾人，毫不留情地繼續砸下重磅炸彈：“為了保密，也為了日後的量產，之前一直負責給咱們村做犁的梁山軼師傅，他的大兒子梁灼天，如今已經帶著手藝，正式跨進了縣衙鐵匠作坊的門檻！李縣令直接任命他為管事，專門負責開爐生產這新式犁頭！”
“而且……”張沐笙一字一頓，聲音在大堂內擲地有聲，“等著日後大批次對外售賣這犁頭時，每一個出爐的鐵件上，全都要深烙上‘夏城縣’三個大字！這可是受官府庇護、獨一份的御製招牌！”
“咕咚……”
李大壯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再看向張沐笙時，他眼中的輕視與不甘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敬畏與震撼。
將獨家商賈的買賣，轉化為官府源源不斷的稅收，最後更是變成了縣令大人最堅實的政績招牌！李縣令有了這項能源源不斷生金蛋的買賣，做夢都能笑醒，自然會拼了老命去死死護住這項特權。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們這幫工匠這次來江陵，根本就不需要去教那最核心的打鐵功夫！只要把木身子的表面活計教出去，那最難、最費時、也是最能卡人脖子的要害，已經牢牢鎖在了夏城縣的錢箱裡。各縣以後想要造出完美的曲轅犁，就得求爺爺告奶奶地帶著真金白銀，源源不斷地去夏城縣買犁頭！
“所以，各位師傅。”張沐笙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杯，以茶代酒，朝著眾人遙遙一敬，“咱們夏城縣的底氣，硬著呢。沒人能把咱們像牲口一樣隨意揉捏發配。只要大家在這江陵城裡，把這木作的表面功夫教得漂漂亮亮，給足了郡守大人的面子，等差事一了，李縣令自然有千百種名正言順的法子，把咱們八抬大轎般地迎回去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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