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盡,荒地上的血腥味被晨風捲著,混合著刺鼻的石灰粉與燒焦的草木味,令人作嘔。
營地中央,火把已燃到了盡頭,嗶嗶啵啵地炸著火星。大伯張焱松臉色慘白地靠在土牆邊,右臂的傷口由於失血過多,翻卷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灰白色。逸文蹲在旁邊,手裡那盆蘸了高度酒精的白布已經成了暗紅色,他的手抖得像篩糠,幾次想下手清洗,卻被大伯疼得倒抽冷氣的嘶鳴嚇得縮了回來。
“嘶——”
烈酒入肉的瞬間,那種如烙鐵穿心般的劇痛讓張焱松額頭上瞬間迸出豆大的汗珠。
“你這……你這纏得不對!”逸文帶著哭腔,第一圈纏得太鬆,止不住血;第二圈又因為心慌,猛地一勒,幾乎要把張焱松的骨頭勒斷。
“哎喲!”張焱松悶哼一聲,整條右臂因為血脈不通,瞬間憋成了醬紫色,額上青筋暴跳,“逸文……你這是想讓大伯這條手直接交代在這兒啊……”
“讓我來吧,再讓你這麼折騰下去,沒死在賊人刀下,倒要死在你這‘懸壺濟世’的手裡了。”
一個略顯沙啞且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在人群外響起。
眾人一愣,齊刷刷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形微駝、頭髮花白的漢子撥開人群走了進來。這人正是張沐笙前些日子救回來的那個流浪漢——孫仁風。自打進了營地,他一直像個半死不活的悶葫蘆,除了吃飯就是蜷在角落裡睡覺。
逸文愣愣地看著他:“你會說話?你……你還懂醫術?”
孫仁風眉頭緊鎖,劈手奪過逸文手裡的白布,眼神陡然變得凌厲:“我若是再不出手,你大伯這條手就得讓你活生生勒死了。這點包紮的皮毛算什麼醫術?不過是看你們這幫後生作踐人命,心裡不痛快罷了。”
他單膝跪地,動作極其簡練且沉穩。當他聞到那陶罐裡烈酒的味道時,瞳孔驟然收縮,眼中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這世間,竟然有如此純淨、殺氣騰騰的烈酒?
但他沒多問,直接沉聲下令:“拿乾淨的布來!還有,把火把舉近點!”
孫仁風的手出奇地穩,厚重的老繭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滄桑。他極其精準地避開動脈,迅速將血汙清理乾淨,隨後纏繞、壓迫、打結,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眨眼功夫,原本狂噴的鮮血便被生生止住了,包紮得既緊實又不影響血脈。
“老弟,動動手指看看。”孫仁風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細汗,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張焱松忍痛試了試,那種由於過度勒緊導致的脹痛感確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酒精帶來的陣陣清涼。他看著眼前這位“老頭”,表情古怪地擺手:“大叔,您這聲老弟我可當不起……我看您這年紀,當我爹都夠了。”
孫仁風老臉一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罵道:“什麼大叔!老子今年剛好四十,不過是長得老相了點,你這四十出頭的叫我聲老弟,委屈你了?”
周圍人驚得倒吸涼氣,尤其是昌文和逸文,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這滿臉溝壑、頭髮花白的模樣,說他六十都有人信!
孫仁風尷尬地咳嗽兩聲,掩飾住因醫死人被砸招牌、一路奔波才落得這副慘相的真相,轉頭問逸文:“這烈酒洗傷口的法子,是你們家東家想出來的?”
“那當然!沐笙哥說的每句話都是金口玉言!”逸文挺起胸膛,一臉自豪。
孫仁風深深看了一眼濃墨般的夜色,轉身朝角落走去,丟下一句話:“這酒是好酒,法子倒也合藥理。不過……人心壞了,拿什麼酒都洗不乾淨。外頭那些屍體趕緊收拾了,天快亮了,鬼也該出來了。”
天邊泛起一抹慘淡的魚肚白,晨霧溼冷。
村長帶著兒子格光和一幫村民,心懷忐忑地摸到了荒地大門外。他們先是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看到那緊閉的大門和空氣中消散不掉的血腥味,個個臉色發白。
“爹,裡面沒動靜了,是不是都被張二狗殺絕戶了?”格光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異樣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隱秘的期待。
“閉嘴!”村長厲聲打斷,到了門口用力拍門,“焱松!開門!你們還在不在?”
“吱呀——”
厚重的大門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拉開。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血腥味伴著石灰灰塵噴湧而出。格光往裡一瞧,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只見空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個個臉上糊著慘白的石灰,眼睛暴突,身上佈滿了猙獰的、如碗口般大小的血窟窿。在那慘淡的晨光下,這哪裡是營地,簡直就是陰曹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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