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貫中聽到這裡，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在官場中打滾多年，如何聽不出秦嶽話中還有未盡之意？當下把茶盞放回案上，正色道：“賢侄，你且與老夫說句實話。那牢城營的管營，可是有意難為於你？”
要說私心，許貫中自然是有的。
他在這通判任上，已經熬了好些年頭。看似是一州佐貳，州中大小公事皆能與聞，可朝中若無人提挈，便是再熬上半輩子，也未必能去掉頭上這個“通”字，正經坐上知州之位。
通判與知州，看似只差一層名分，實則便如隔著一道天塹。多少人一輩子困在佐貳之位，直至告老還鄉，也跨不過去。
許貫中原也以為，自己這一生多半便是如此了。
誰想如今峰迴路轉，眼前竟坐著一個與那高太尉府上關係匪淺之人。若能借此結下一份善緣，將來只消秦嶽在京中替他說上一句話，便勝過他在地方上苦熬十年。
這般機會既已擺到眼前，他又怎肯輕易放過？
秦嶽聽罷，連連擺手：“許伯父多慮了，並無甚麼為難。”
他停了片刻，才又開口：“只是晚輩初到貴地，於營中諸般事務多有不熟，從前又不曾做過這等差遣。年紀輕，見識也淺，處置之間偶有不周，原也是難免。”
說罷，又朝許貫中拱了拱手：“不過都是些許小事，晚輩自能料理，許伯父不必為此費心。”
許貫中聽了，眉頭反倒皺得更緊。
他貴為滄州通判，一州兵民、錢穀、刑獄之事，無不與聞。那牢城營管營，不過是個掌管一處營寨的低等差遣，連個正經品秩都說不上，在許貫中面前，實算不得甚麼人物。
便是逢年過節，那管營親自持帖來拜，也不過將名帖遞到門房，能不能見到許貫中的面，還要看他當日心情。
這等芝麻綠豆般的小官，許貫中從前哪裡會放在眼裡？
可如今聽秦嶽一味把話往自己身上攬，半句也不肯說那管營的不是，許貫中心中反倒越發起疑。
莫非那牢城營裡，當真藏著甚麼齷齪不成？
許貫中捋著鬍鬚，心中雖有疑惑，見秦嶽不願多說，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賢侄既不願多說，老夫便不再問了。只是你初到滄州，人生地疏，若真遇著甚麼難處，切莫獨自硬撐，只管來府中尋老夫便是。”
說到這裡，許貫中略停了停，又道：“這滄州城裡，老夫說話還算有幾分用處。”
秦嶽聽罷，起身朝他鄭重一禮：“許伯父厚意，晚生記下了。”
三人又說了幾句話。秦嶽見時辰已經不早，便再次開口告辭。
許彥文聽說他要走，頓時滿臉不捨。那半邊臉上青紫未消，走動時背上傷處也還疼得厲害，卻早把昨夜那頓家法忘到了腦後，上前一把拉住秦嶽的手，絮絮說道：“秦兄今日既要回去，小弟也不好強留。只是過上幾日，我定去牢城營尋你，到時秦兄可莫推說有事，不肯陪我！”
秦嶽叫他纏得沒法，只得笑著應道：“許兄只管來便是，秦某掃榻相候。”
許彥文這才放開手，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許貫中見秦嶽去意已決，也不再苦留，與許彥文一道，親自將他送到府門之外。
門前，張保早已套好了馬車，在一旁候著。秦嶽又朝許貫中叔侄拱手作別，這才登上車去。張保揚起鞭子，馬車緩緩離了許府，沿著長街往城外去了。
許貫中站在府門前，一直看著那馬車轉過街口，再也瞧不見了，這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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