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引著秦嶽到了二樓臨窗一處座頭。
秦嶽坐下後,將手爐擱在案邊。那酒保極有眼色,忙上前接過他外頭那件玄色大氅,搭到屏風旁的木架上,又取巾子把案面拂了一遍,這才躬身問道:“相公要用些什麼?”
秦嶽目光望著窗外,並不看他,只道:“先上一盞熱茶。再溫一壺好酒,切一碟羊肉,要一尾煎魚,一盞姜豉熱湯。若有新鮮果子,也揀兩樣來。”
那酒保忙應道:“相公稍坐,小人這便去催。”
秦嶽嗯了一聲,伸手攏了攏案邊手爐,目光卻已落到鄰桌那幾位年輕相公身上。
他面上只看著窗外街景,眼角餘光卻已把二樓各桌掃了一遍,耳中也聽著四下言語。
前頭那幾位案上攤著詩箋,口中正拿昨夜那場雪作題,你一句我一句,滿是平仄韻腳。瞧那衣冠,多半是州學裡的學子。
靠欄那邊則坐了一大桌錦袍公子,身後各立著小廝伺候,添酒遞盞,俱不用他們自己伸手。另有兩個衙門書吏模樣的人,縮在裡側一張小案旁,吃酒不多,說話也低,只時不時往那桌錦袍公子處瞟上一眼。
秦嶽看了個七七八八,心裡便有數了。
這望海樓果然沒來錯。
滿座衣冠,最次也是細布襴衫,竟看不見一個粗褐短衣的。大半桌上,坐的都是錦衣華服、僕從隨侍的人物。
他這才端起熱茶,慢慢吃了幾口。
秦嶽手裡捧著茶盞,腦子裡卻沒有閒著。
方才上樓時,他已藉口同酒保打聽過幾句,曉得三樓多是女眷雅閣,簾子一垂,外人輕易上不得。那些州中老爺府上的小姐、富戶人家的女眷,便是真在上頭,自己也上不去。
可眼前二樓這些人,哪一個家中長輩是州中相公,哪一個又只是尋常富戶子弟,秦嶽一時也分不清楚。
畢竟身份又不曾寫在臉上,他把茶盞放下,心裡暗暗告誡自己。
急不得。
不多時,酒保便託著盤兒回來。
溫好的酒先送上來,酒壺外頭還裹著熱巾。又有一碟薄切羊肉,一尾煎得焦黃的河魚,一盞姜豉熱湯,外加兩樣新鮮果子和一小碟時蔬。酒保一樣一樣擺好,又躬身道:“相公慢用,若還少甚,只管吩咐。”
秦嶽嗯了一聲,取箸夾了片羊肉,放入口中慢慢嚼著。
原本他的心思並不在這桌酒菜上,可那羊肉入口,竟比想的好上許多。肉切得薄,火候也到,蘸著旁邊那點姜醋,熱意一入喉,倒把身上那點寒氣散了些。
秦嶽又夾了一箸,心裡暗道,怪不得這望海樓敢在州衙前街開出這般排場。
他在牢城營裡便是另開小灶,也到底比不得人家大酒樓裡的廚子。
秦嶽吃了幾口,心緒倒稍稍放寬了些。
這等事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眼下既到了望海樓,總不能點了酒菜,卻只顧坐著發愁。他索性又夾了一片羊肉,蘸了姜醋,慢慢送入口中。
秦嶽正吃得有些興起,忽聽後邊有人朗聲道:“諸位,諸位,且聽我一言。”
他夾菜的手微微一頓,轉頭看去。
只見那桌錦袍公子裡,坐在上首的一人已端著酒盞站了起來,先朝三樓閣子拱了拱手,又向二樓眾人團團一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