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入腹中,他臉上很快泛起一層酒紅,說話的聲音也比方才大了些:“今日與許相公、許兄聊得投緣,秦某便說幾句肺腑實話。”
他將酒壺擱回案上,口裡喃喃道:“若說心裡沒有不甘,便是假話。”
許貫中原本要端酒的手停了停。
秦嶽繼續道:“秦某十年寒窗,好容易熬到入京待試。只差一步,就那一步,某便能有個堂堂正正的科第出身。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十幾年書,便算白讀了。”
他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頭。
“如今倒好,在這小小牢城營裡做個副管營,日日同那些賊配軍、腌臢牢子打交道。秦某枉讀聖賢書那麼多年,落到這般田地,怎不叫人心裡好受?”
秦嶽說到這裡,手還扶著案邊,身子晃了一晃,已是有了幾分醉意。
許彥文聽完這番話,早沒了先前那點疑心,見秦嶽這般模樣,忙離席過來,伸手扶住他:“秦兄,莫再吃了。你這般吃下去,身子要吃壞的。”
說罷,他回頭瞪向旁邊幾個小廝:“都是死人不成?站在那裡做甚!還不快取盞熱茶來,再拿巾帕來。好生伺候著秦兄,秦兄若在我家吃壞了酒,看我不掀了你們幾個的皮!”
幾個小廝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應聲,一個去取熱茶,一個去拿巾帕,另有一個忙上前收拾案上的酒壺。
秦嶽擺了擺手,強撐著要坐直身子,可身子才一動,又險些歪回去。
許彥文忙按住他:“秦兄先坐,先坐,且歇息片刻,莫要急著說話。”
許貫中端坐在主位上,並不理會下邊幾個小廝來去。
他手裡還端著酒盞,卻遲遲沒有送到口邊,只垂著眼,細細思量秦嶽方才所說的那些話。
從秦嶽這番說辭來看,倒真沒什麼明顯破綻。
不論是秦家家事,還是他誤了科舉,再到為何來了滄州,又為何去那牢城營裡當個副管營,都能聯絡起來,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許貫中畢竟為官多年,聽過的漂亮話不知凡幾。
越是挑不出毛病,他心裡反倒越覺得不對勁。
正思量間,便聽前頭許彥文喊道:“秦兄!秦兄!”
許貫中抬眼看去,只見秦嶽已伏在案邊,半邊身子都倚在許彥文臂上,口裡還含糊說著什麼,聽不分明。
許彥文忙喝道:“還愣著做甚?扶秦兄去客房歇息!”
幾個小廝趕忙上前,一左一右攙住秦嶽,往花廳外去了。
許彥文站在原處,目送秦嶽出了花廳,直到那幾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這才回過身來。
他先往廳門外瞧了一眼,見左右小廝都被支開,便快步湊到許貫中身邊,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叔父。”
許貫中抬眼看他:“又做甚?”
許彥文把一隻手縮在袖中,神神秘秘地往前探了探。
“侄兒方才得了一件好物事,正要請叔父掌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