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貫中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他原只是好奇想問問秦嶽方才為何失神如此久，沒想到這年輕人竟能從自己寥寥幾句話裡，想到中樞地方，想到天下百姓的苦處。
更叫他心頭一震的，還是方才那八個字。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短短八字，卻似把這世間興亡更替、黎庶艱辛，都說盡了。
許貫中一時沒有說話。
他也想到了許多從前的事，自己也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出身，少年時父母早亡，若不是兄嫂咬牙供養，哪裡會有後來讀書入仕的機會？
那時家中日子艱難，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也未必捨得吃幾回精米白麵。
可嫂嫂總會設法買些細糧回來，專供他讀書時吃。每到飯時，嫂嫂便把那碗細糧推到他面前，自己和兄長仍舊吃粗粟雜豆，只笑著說：“讀書費神，二郎多吃些。”
兄長更是如此。
為了供他讀書，家中筆墨紙硯從不敢短。可兄長自己，卻七八年不曾添過一身新衣裳。逢年過節，旁人家多少也要扯些布做件衣裳，他兄長仍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只說舊衣還能遮身，何必糟蹋銀錢。
許貫中至今還記得，那年的冬日冷得厲害，他要赴京應試，兄長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舊衣，卻仍一路送他到村口。
寒風吹得人臉上生疼，兄長卻只搓了搓手，笑著拍他的肩頭。
“二郎，好生讀書。”
“你若真能讀成了，我這做大哥的，便是下去見爹孃，也算有個交代。”
後來沒過多久，兄長便害了風寒，一病不起。
便是後來咬牙借了銀錢，請了郎中過來，也是藥石難醫。
病來如山倒，沒拖幾日，人便去了。
嫂嫂身子本就不好，又經了這一場傷心事，也沒能撐幾年。終究撒手人寰。
等許貫中終於有了官身，能叫兄嫂過幾日富貴日子時，他們卻早已不在人世，只給他留下許彥文這麼一個侄兒。
他這些年費心管著許彥文，管得嚴，罵得狠，動輒便要呵斥責打。
外人只道他這個做叔父的嚴苛，不近人情。
可又有誰知道他心中的酸澀？
他豈能不疼這個侄兒？
嫂嫂臨終前，將這孩子託到他手上。他若教許彥文走了歪路，來日便是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面去見哥哥嫂嫂？
所以他罵得狠，打得也狠。
可每回打罵完了，回到房中，想起兄嫂臨終時的模樣，心裡又何嘗好受？
多少個夜裡，他就這麼睜著眼，一夜睡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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