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元景聽到這裡,眼中頓時多了幾分興趣。
“可令受災州縣逐戶造冊,每戶給賑券一紙,上面寫明戶主姓名、家中人口、所居之處與應領糧數,再由官府加蓋印記。”
“州縣另留一份底冊,並將副冊逐級送往上司存驗。如此一來,災民手中有券,官府案上有冊,兩相核對,便不易被人從中做手腳。”
秦嶽沒有停下,繼續說道:“百姓每領一次米糧,便在賑券與底冊上同時記下一筆。待賑濟過後,再由朝廷遣人核查,或明驗簿冊,或暗訪鄉里。地方官究竟發了多少糧,又有多少真正落到了災民手中,便不至於只憑他們一紙奏報。”
“至於那些尚有氣力的青壯,也不宜只令他們坐食賑糧。”
“可將他們募去修補河堤、疏浚水道,按日發給米糧。如此既能叫他們活命,也能將水患留下的隱憂一併處置,免得來年再遭一場災禍。此法,便可稱作以工代賑。”
“至於老弱病殘、無力做工之人,則仍照賑券發糧,不可短缺。”
宿元景捻著頜下長鬚,目光始終落在秦嶽身上。
秦嶽又拱了拱手,道:“學生以為,賑災之事,非要上下齊心不可。”
“官家既念及災民,肯蠲免錢糧,又肯從倉中撥糧救濟,下面的人便該將這些糧如數發到百姓手中。若朝廷出了錢糧,百姓卻仍在捱餓,那這番恩澤便全被中間那些人截去了。”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百姓若有飯吃,又有活路,誰肯拋家舍業,去做那刀頭舔血的勾當?”
“聚眾為盜之人中,自有殺人越貨、窮兇極惡的首惡,可其中也未必盡是惡徒。依學生這些年在地方上的所見所聞,其中多有遭災失業、無處容身之人,也有被人裹挾入夥,不得脫身者。”
“故而學生以為,首惡當剿,脅從可撫,因飢寒而隨眾之人,更當給他們一條歸路。”
“若不分青紅皂白,只顧發兵圍捕,反倒會將那些本可回鄉的百姓,也一併逼成死寇。”
宿元景聽到最後,臉上的讚許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他將手中茶盞往案上一放,撫須大聲讚道:“好!”
“好一個賑撫並用!好一個首惡當剿、脅從可撫!”
宿元景一連說了幾個“好”字,望向秦嶽的目光中滿是讚許。
昨夜相遇之時,他只覺得這後生臨事機敏,又因想起當年那篇策文,這才起了幾分愛才之意。
如今聽完這一席話,方知這秦嶽不但文章做得好,胸中更有一番經世安民之才。
今日在朝堂之上,眾位大臣為了京東水患與流民為盜之事爭論許久,有人要剿,有人要撫,各執一詞,始終不曾拿出一條周全之策。
誰知這後生只略作思量,便將賑災、防弊、治水、剿撫幾件事說得清清楚楚。
尤其那賑券留冊、明察暗訪之法,看似簡單,卻正扼住了地方官吏最容易上下其手的關節。再輔以以工代賑、剿撫並行,前後相接,竟是環環相扣。
宿元景捻著頜下長鬚,越看秦嶽,心中便越是歡喜。
只是歡喜之餘,胸中卻又漸漸生出一股鬱氣來。
想起今日朝堂之上,那些人滿口說的都是朝廷法度,暗地裡盤算的,卻無非是門戶進退、自家得失。
京東數州百姓流離失所,餓殍漸多,滿朝朱紫之中,真正肯將他們生死放在心上的,又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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