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路走到盡頭時,白袍人已經徹底散了。
林淵只覺身後遠遠處,那片倒懸的劍林像失去了某種支撐,慢慢地朝更深處沉去。劍鳴也輕了。輕得像潮水退場。整片星海彷彿隨著林滄玄的離去,從一場三千年的舊夢裡慢慢醒來,又慢慢睡去。
“林淵。”秦玄忽然低聲道。
“怎麼?”林淵沒回頭。
“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在合。”秦玄說。
林淵當然感覺得到。他腳下那條窄窄的虛路正一點點變薄。像條凍在寒夜裡的細線,正被什麼東西從兩頭一寸寸擦去。他們不能停。可他也知道,若再往前走,就只剩最後一步。那一步走完,便再沒有回頭的路。
“走。”林淵道。
兩人沿虛路疾掠。風沒有。可耳邊全是細密的劍吟,像無數柄看不見的劍在為他們讓路。林淵懷裡的四塊碎片越來越燙。尤其是那第四塊。它沒有完全安分。它像一柄還帶著舊主心緒的劍,雖然認了林淵,卻還在深深的地方輕輕掙扎。
“林淵。”阿勺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近得像貼在他心口,“就在這裡。別再走了。再走,你會把碎片帶出星海。它在這裡認了你,可你要在這裡跟它了斷。否則帶出去,它不會跟你。”
林淵腳步一頓,抬眸望去。這片星海相較方才已經收縮了大半。那片無邊無際的劍林,如今遠遠退到了眾人身後,恍若一截快要燃盡的星尾。身前,只剩下星海最後的一隅空地。空地的正中央,一縷淺淡的金色紋路正緩緩浮沉,那是整片星海之中,僅剩的一縷尚未沉淪熄滅的光。
“就在這。”林淵盤膝坐下。
秦玄沒有問。他輕輕地吐出一口帶血腥味的氣,然後半跪下來,把舊布裹著的劍橫在林淵身後三步處,那是護,也是守。他背對著林淵,面朝那片越來越窄的星海,像一柄沒有鞘的劍,插在兩人與歸路之間。
林淵閉上雙目,放空自己的劍心,任由體內四塊碎片的共鳴如潮水般自行翻湧升騰。第三塊碎片灼熱滾燙,第四塊卻寒意徹骨,餘下兩塊,則如同兩柄歷經歲月的古絃,在身軀最深的地方輕輕震顫。一冷一熱交替流轉,恰似寒冬與盛夏,在同一條長河裡並肩奔湧。
“它會先碎你的元嬰。”阿勺說,“不碎,不立。林淵,你得自己把那尊劍紋元嬰散開。它不散,你化不了神。”
“會很疼吧。”林淵道。
“會。”阿勺說,“比你在秦家斷骨,比你在黑潭裡斬脈,都疼。可這是你該過的。你只有一炷香。”
林淵沒再說話,向內凝神觀照丹田。那尊盤膝端坐于丹田之內的金色小人,依舊靜靜闔著雙目。四塊碎片散出的靈光繞著它流轉,織成一圈淺淡的光環,如同為它披上一襲不屬於凡塵的舊日衣袍。
在意識的國度裡,林淵緩緩伸出手。這是他第一次,向屬於自己的元嬰伸出手。不去攫取,也不去催動,彷彿沉身在萬丈幽深的水底,對著一路相伴至今的影子,輕聲低語
道:“時候到了。”
金色小人慢慢地睜開了眼。
然後,它唇角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
林淵看見它笑,那笑容他太熟了。是聽雪院外,他第一次從水影裡看見自己時的樣子。是黑霧原上,他決定不再退時的那種笑。金色小人沒有說話。它只是輕輕地朝林淵點了點頭,像在說:別怕。
下一刻,它散開了。
劍紋元嬰如萬千金蝶,從丹田中央轟然散開。林淵只覺小腹像被一柄細利的劍從裡面刺穿了。不,不是刺。是開。像有人在他體內打開了一扇他從未開啟過的門。那門後沒有光,也沒有暗。只有風,冷的風,從星海遠處吹來,穿過他的經脈、他的骨、他的血,一直吹進他的魂。
林淵沒有發出半聲痛呼,只是死死咬緊牙關。耳畔傳來牙關震顫的咯吱聲響,恍如遠方曠野落雪的細碎動靜。渾身寒氣徹骨,可他硬是強撐著不肯屈膝倒下。
自元嬰潰散之處奔湧而出的力量,正一寸寸將四塊碎片向著中心點拉扯。四塊碎片如同四頭被逼入牢籠的兇獸,咆哮衝撞,滿是不甘。林淵周身經脈被撐到瀕臨崩裂的極限,絲絲縷縷鮮血,自嘴角、耳孔與眼角緩緩滲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