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的呼喊，他已然聽不真切。耳中唯獨餘下阿勺的聲音，好似一縷纖細絲線，自漫天狂暴紛亂的風暴之中，悠悠垂落下來。
“林淵，散盡。別留。把你也散進去。”
他散。
不是消亡，不是歸空，是將自己全然交付出去。
他把過往盡數散盡：藏經閣翻遍的每一卷劍譜、黑霧原搏殺留下的每一道劍痕、魔域之中隱忍嚥下的每一縷魔氣、星海之內盡收眼底的每一抹劍光。這些沉澱在他骨血裡的過往，陪了他歲歲年年，他曾以為這便是自己的全部。直到此刻他才徹悟，這些皆為外物、皆是表象。他真正要守住的，自始至終，是那顆純粹不移的劍心。
嗡——
整座星海輕輕震顫。
彷彿一口沉寂萬古的古鐘，在林淵身軀最深處轟然鳴響。那些四散飄零的金色光點，盡數逆流而歸，穩穩聚攏在他丹田之內。這一次，它們沒有凝出人形，只化作一團淺淡的金色虛影。
虛影盤膝而坐，似初生嬰孩，似靜默古劍，亦似澄澈本心。它無面無貌，周身縈繞著若有似無的金輝，像一顆尚未徹底甦醒的星辰，溫柔又磅礴。
破境，化神。
徹骨凜冽的罡風驟然停歇，周身撕扯的劇痛也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悄然撫平。林淵的視野先被無邊濃黑吞沒，下一瞬，萬千劍意齊齊斂息收鞘，歸於本源。
天地驟然歸於極致的寂靜。
靜得他能清晰聽見身側秦玄微不可察的吸氣聲，也能聽見識海里阿勺帶著一絲哽咽、近乎落淚的輕哼。
他緩緩睜開雙眼。
眸底電光般的璀璨金芒一閃而逝。林淵垂眸望向掌心，貫穿半生的劍紋已然淡去，只餘下一絲細碎淺痕。看似並無不同，可他心知，自己的內裡早已煥然一新。
身側的聽雪劍靜靜懸立，劍光褪去往日的凌厲張揚，愈發清寒、沉靜，底蘊萬千。
他抬眼望向秦玄。那人依舊背對著他，緊繃僵持了許久的肩背，終於悄然鬆弛了一線。
“成了？”秦玄沒回頭。
“成了。”
林淵撐著膝蓋緩緩起身。滿身血汙斑駁，軀體卻像被一股本源力量從內到外滌盪乾淨，脫胎換骨。
他移步走到秦玄身側，二人並肩而立，一同望向星海盡頭殘存的微光。
深淵極遠的上空，那道他們當初縱身躍下的裂隙依舊懸在那裡。正緩緩向內收攏，如同一道緩緩癒合的萬古舊傷，一點點彌合殆盡。
“走。”林淵說。
秦玄點頭。兩人縱身，朝那快要合上的裂縫衝去。林淵沒有回頭。他只輕輕地在心裡道：“阿勺，我們出來了。”
“在。”阿勺說。
星海在他們腳下輕輕地一合，像一場三千年的夢，終於落在了實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