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的書房在前院東側，門口種了兩棵鐵松，樹幹筆直，枝葉修剪得一絲不苟。蘇九歌跟著領路的灰衣人穿過垂花門，踩上青石甬道，腳步不輕不重，既不顯得心虛，也沒有刻意逞強。她心裡清楚，大長老叫她來，絕不是為了誇她在擂臺上表現好。
灰衣人在書房門口停住，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退到廊下站著了。蘇九歌推門進去。
書房裡點著檀香，味道不濃，剛好能蓋住舊書和墨汁的氣味。大長老坐在一張黃花梨木的書案後面，手裡端著一盞茶，茶盞冒著細細的白氣。他抬眼看了一下蘇九歌，示意她坐。旁邊還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人——穿一身藏青色道袍，領口繡著一道銀色的小符紋，面色白淨，留三縷長髯，看人的眼神像是商人看貨，掂量著值多少錢。
“這位是萬符仙門外門執事，陸先生。”大長老放下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一個遠房親戚，“陸先生負責今年蘇家族比的終審，想提前見見幾個苗子。”
姓陸的修士微微點頭，目光在蘇九歌身上轉了一圈，什麼也沒說。
蘇九歌行了禮，在客座上坐下，背挺得筆直。她注意到陸執事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看的好像不是手腕本身，而是經脈外放的那一層極薄的靈力波動。凝氣三層。她故意把氣息壓在這個刻度上，不藏太多，也不露太多。
“九歌，”大長老開門見山，“你測靈是偽廢靈根，凝氣不過兩個月，如今能打敗凝氣四層的對手。族裡有人跟我說，你在擂臺上用了符陣？”
“連環火符陣，”蘇九歌沒有否認，這件事擂臺上幾十雙眼睛都看到了，藏不住，“是我自己琢磨的。把六張引火符按六角方位排列，同時啟用，火焰可以疊加。不是正經符陣，就是取巧。”
大長老沉吟了一下，看了陸執事一眼。陸執事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引火符是一階下品，尋常引火符的火焰溫度不足以破開凝氣四層的土系護甲。你用的引火符，是自己改良的？”
“改了靈力導流路線。加快啟用速度，提高火焰溫度。”
“改符文？”陸執事的眉毛動了一下，“你一個凝氣三層的修士，改一階符文的導流路線？”
“試了很多次。”蘇九歌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備用的改良引火符，雙手遞過去，“畫廢了幾十張才試出來。請前輩過目。”
陸執事接過符紙，指尖在符文上輕輕一抹。他的神識比蘇九歌強太多了，只掃了一下就把符文的脈絡摸得一清二楚。他捏著符紙沉默了幾息，然後把符紙還給蘇九歌，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天賦不錯。”他說了四個字，語氣平淡，但大長老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端茶的手頓了一瞬。
蘇九歌捕捉到了那個停頓。
大長老很快恢復了常態，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修煉用的什麼心法、符術是從哪學的、平時看什麼書。蘇九歌一一答了，該含糊的地方含糊，該詳細的地方詳細。她說的心法是啟蒙課上教的蘇家基礎心法，符術是自學的，書是從城東舊書鋪買的。這些都是真話，經得起查。
唯一沒說的是，她壓根沒用蘇家那套基礎心法。但那套心法她早就背熟了，說起來一套一套的，連修煉體會都能編得滴水不漏。
大長老聽完，點了點頭，讓她回去好好準備明天的比試。蘇九歌起身告退，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執事忽然在她身後說了一句：“你明天要是還能贏，終審我會多看你一眼。”
蘇九歌回頭，道了聲謝，推門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她穿過外院那條窄巷子，腳步比來時快。推門進屋，第一件事是把門閂上，第二件事是在門縫和窗板上各貼了一張感知符——那是她前幾天試著畫的小玩意，沒什麼攻擊力，但只要有靈力波動靠近三尺之內，符紙就會發熱。她以前覺得這東西多餘，今晚忽然不覺得了。
大長老一句“偽廢靈根”都沒提。
這才是最讓她不安的地方。一個半月前在測靈大典上，他當眾判她偽廢靈根，語氣斬釘截鐵，連眼皮都沒多抬。今天她坐在他書房裡，他明明看到了她的修為、聽到了她的戰績，卻隻字不提“偽廢靈根”這四個字——好像那個判詞從來沒發生過。這不是忘了。這是他已經有了新的判斷，只是不想讓她知道他知道了。
還有那個陸執事。萬符仙門的外門執事，“順便”來看看她。三句話就把話題引到了改良符文上。一個凝氣三層的修士能改良符文，這件事放到哪裡都扎眼，但他的反應太過平靜了，“天賦不錯”四個字輕飄飄的，像是早就猜到了什麼，只是當面確認一下。
他在找什麼？
蘇九歌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的每一句對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後背開始發涼。
陸執事看的不是她的手腕。他看的是她經脈靈氣運轉的軌跡。蘇家基礎心法的靈力運轉路線和他知道的路線相比，一定有細微的不同。他沒有當場拆穿，只能說明一件事——他拿不準。他在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板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黑沉沉的，老梧桐的枝杈在月光下投出亂七八糟的影子。遠處有蟋蟀在叫，叫聲一高一低，節奏平穩。
但她注意到了——蟋蟀叫宣告明是三隻，現在少了一隻。院牆東南角那隻不叫了。那隻蟋蟀每天晚上都叫，從她記事起就叫，今晚忽然停了。
。人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