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厄鎮蒼穹》第7章 萬符仙門(1)

作者:婷糖淺玉·6天前

蘇九歌拿到推薦名額的那天,二嬸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一邊切菜一邊掉眼淚的哭法,眼淚滴在砧板上的蘿蔔片上,她也顧不上擦。蘇九歌站在廚房門口,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乾脆走進去接過她手裡的菜刀,替她把剩下的蘿蔔切完了。

“萬符仙門,”二嬸拿袖子抹了把臉,聲音還有點抖,“你爹要是還活著……”

她沒說完。蘇九歌也沒追問。她爹死了太久了,久到她已經不太記得他的聲音了,只記得他的手很粗糙,握著她的小手教她寫自己名字的時候,掌心全是老繭。

出發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天還沒亮,蘇九歌就起來了。她的行李很少——兩套換洗的衣服,一方舊硯臺,一支從符堂測試上帶回來的符筆,一沓裁好的空白符紙,還有二嬸塞給她的一包乾糧。乾糧是用油紙包好的,開啟一看,是烙餅,還溫著。餅裡夾了切碎的鹹菜和幾片臘肉。臘肉是二嬸過年時捨不得吃掛在房樑上攢下來的,平時切一小片能下一碗飯。

蘇九歌站在灶臺前把烙餅吃完了,吃完把油紙疊好,收進包袱裡。然後她走到院子裡,在那棵老梧桐樹下站了一小會兒。樹下埋著她畫廢的一百多張符紙,也埋著那個她至今不知道名字的黑衣人。地窖的入口被雜草蓋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和別的角落沒什麼兩樣。

她蹲下來,手掌貼在地面上,停了幾息。什麼都沒說,起身走了。

集合的地點在蘇家正門外。一輛罩著青布篷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趕車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車伕,正靠在車轅上打盹。蘇九歌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人站在車旁了。一個是蘇明軒,揹著一柄長劍,穿一身利落的深藍色勁裝,站姿筆挺,像是出門巡閱而非趕路。另一個是個她不認識的旁支子弟,叫蘇遠,凝氣三層,人長得白淨斯文,看著有點緊張,衝她笑了一下,她也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三個人。蘇家這一屆拿到推薦名額的,就三個。

蘇明軒看到她,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那眼神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不友善,更像是看到了一個意料之中會出現的人,確認了一下。蘇九歌注意到他目光掃過的地方——她的手腕,她的丹田位置。他在感知她的修為。她沒有刻意隱藏,凝氣三層的氣息平穩外放,不張揚也不虛浮。

蘇明軒收回了目光,什麼都沒說。

倒是蘇遠湊過來小聲問了句:“九歌姐,你手上的傷好了嗎?”

蘇九歌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燒傷已經結了痂,邊緣翹起來一小塊,露出下面新長出來的粉色皮膚。她活動了一下手指,說:“不礙事。”

其實還有點疼。攥拳頭的時候痂會被扯到,但比前幾天好多了。

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屋簷,大長老就出來了。他今天穿了件體面的藏青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倒真有點送子弟赴考的莊重樣子。他說了一番話,大意是你們三個代表的是蘇家的臉面,進了宗門要刻苦修煉,莫要辱沒門楣。話說得漂亮,但蘇九歌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始終在蘇明軒身上,偶爾掃一眼蘇遠,掃到她的時候目光已經收回來了。

她不在乎。她早就不在乎大長老怎麼看她了。她只想離開這裡。

出發的時候,老車伕一抖韁繩,馬車吱吱呀呀地動了起來。蘇九歌坐在車廂最裡邊,靠著車壁,掀開簾子往後看。蘇家的宅子在晨光裡越來越小,灰瓦白牆,門口兩棵老槐樹,看著和任何一個富戶的宅院沒什麼區別。她沒有太多不捨——這地方給她的記憶大多不算好,測靈時的鬨笑、族老冷冰冰的判詞、半夜摸進門來的殺手,這些畫面比院子裡那棵梧桐樹更先浮上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二嬸還在門口站著,一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舉起來朝馬車的方向揮了揮。蘇九歌也衝她揮了揮手。簾子落下來,再掀開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

擎蒼山脈在玉京城以西,馬車要走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官道,路還算平。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農田,稻子剛收過,田裡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和成捆的秸稈。偶爾路過幾個村莊,村口的黃狗追著馬車叫幾聲,跑出一段路就放棄了。蘇遠第一次出遠門,一路上都在往外看,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蘇明軒全程閉目養神,好像窗外的景色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蘇九歌在車廂角落裡偷偷試她的新符紙。她在出發前兩天才搗鼓出來的——把聚靈符的符文結構和引火符的啟用符文拆開,重新組合,試著做出一種能同時吸引多種靈氣並在啟用瞬間釋放的複合符文。失敗了六次,第七次勉強成功了一張。那張符紙現在躺在她袖口的內袋裡,表面上看著和普通符紙沒什麼區別,但符文的線條比一般的一階符複雜得多,墨跡裡隱隱泛著五彩的光。她不知道威力多大——在蘇家沒法測試,動靜太大,容易被人發現。留著,到了宗門再說。

第二天開始進山。路越來越窄,也越來越顛。官道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土路,最後連土路都快分不清了。馬車在坑坑窪窪的山道上左右搖晃,蘇九歌被顛得後背撞了好幾次車壁,蘇遠暈車,趴在車窗上乾嘔了好幾次,臉色白得像張紙。

但窗外的景色變了。農田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斷的山。山上的樹越來越密,越來越高,樹冠在半空中連成一片墨綠色的海。空氣裡的靈氣濃度在悄悄變高,蘇九歌能感覺到——那些漂浮在空氣中的彩色光點從稀疏變得密集,尤其是青色和白色的光點,幾乎是之前的兩倍。她的永珍歸元訣在這種環境下運轉起來格外順暢,丹田裡的五色靈氣團微微發熱,像是在舒展筋骨。

蘇明軒也睜開了眼睛。他看了一眼窗外,說:“快到了。”

第三天傍晚,馬車翻過最後一道山樑。

蘇九歌第一眼看到擎蒼山脈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

她見過山。玉京城外也有山,矮矮的,圓乎乎的,像一排蹲著的饅頭。眼前的山不是山——是大地被什麼東西從下面硬生生頂起來,頂得東倒西歪,頂得突破了雲的底線。山峰一座比一座高,越往遠處越高,最高處的山尖直接扎進了雲層裡,看不見頂。山與山之間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峽谷裡湧動著白茫茫的霧氣,偶爾有一兩聲悠長的鳥鳴從霧裡傳出來,不知道是多大的鳥才能叫出那種聲音。

但真正讓她說不出話的不是山。

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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