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厄鎮蒼穹》第11章 同門傾軋(1)

作者:婷糖淺玉·11天前

丁等符堂的月例是每月初一發。

蘇九歌來了快一個月,頭一回領月例。發月例的地方在丁等符堂唯一一間還算體面的屋子——庫房隔壁的小廳,平時當雜物間用,堆著幾口破箱子和一卷發黴的草蓆。管事是個乾瘦的中年人,姓馬,臉很長,下巴尖得能當錐子使,據說年輕時也是丁等符堂的弟子,築基無望就留下來管雜務,一管就是二十年。他坐在一張三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賬冊,手裡攥著一串銅鑰匙,表情像是誰欠了他八百靈石。

蘇九歌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有七八個人。馬管事每叫一個名字,就有人上前領一個小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癟癟的,落在掌心裡幾乎沒什麼分量。領到的人有的當場開啟數,數完臉就垮了,嘀嘀咕咕地抱怨“這個月又少了”,然後被馬管事一句“嫌少可以不要”堵回去。蘇九歌發現一個規律——抱怨的幾乎都是跟她一樣今年新來的,那些老弟子領了布袋直接往懷裡一揣,連看都不看就走了。不是他們大方,是他們早就知道里面有多少。

“蘇九歌。”

她上前接過布袋,手指捏了一下。三塊下品靈石,十二張標準符紙,一小包硃砂粉。她在蘇家的時候,旁支子弟的月例是八塊靈石,符紙二十張,硃砂不限量。到了萬符仙門,反而比在家的時候還少了。這倒也罷了——她來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丁等符堂的條件不可能有多好。她把布袋揣進袖子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被三個人堵住了。

三個人站的位置顯然是事先挑好的——剛好卡在門廊的拐角,從廳裡出來的人必須從這裡過,但庫房那邊的人看不見這個死角。領頭的是個方臉壯漢,看著二十出頭,眉毛又粗又濃,嘴角往下撇著,一臉理所當然。他個子不算太高,但肩膀極寬,一個人往那一站就把走廊堵了大半。他旁邊還站著兩個,一個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睛小得眯成一條縫;另一個稍矮些,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還長了一根毛。三個人的袖子都擼到手肘以上,露出前臂上粗細不一的舊傷疤——練符炸的,用過符筆的人一看就知道。

方臉壯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的袖口。“新來的?”他開口,嗓子粗得像砂紙磨鐵器。

蘇九歌沒答話,餘光掃了一圈周圍。走廊盡頭的院子裡有幾個弟子正在晾曬符紙,但都低著頭幹自己的活,像是根本沒注意到這邊。不是沒注意到,是裝沒注意到。這種場景他們大概見過很多次了。

“叫你呢。”瘦高個往前邁了一步,歪著頭看她,嘴角掛著一絲不鹹不淡的笑,“懂規矩嗎?新來的頭三個月,月例交一半給師兄,算是‘指導費’。放心,不白拿你的——以後畫符遇到問題可以來找我們。當然,找我們也不一定幫你,哈哈。”

這話把方臉壯漢逗樂了,笑了一聲,露出一顆豁了的門牙。黑痣沒笑,但也跟著咧了咧嘴。蘇九歌還是沒說話。她的直覺告訴她,這種人你越是跟他講道理,他越是來勁。他們不是來商量規矩的,是來立規矩的——用新人的怯懦來立。

方臉壯漢見她不吭聲,以為她怕了,直接伸手從她袖子裡把布袋拽了出來。動作不算粗暴,但很快,快到蘇九歌還沒來得及反應布袋就已經到了他手裡。他在掌心上掂了掂,嗤了一聲,然後往自己懷裡一塞。“丁等符堂就這點油水,三塊靈石也值得心疼?放心,師兄不白拿——以後有人欺負你,報我名字。”

他拍了拍胸口,領著另外兩個人轉身走了。瘦高個走的時候還回頭衝她擠了一下眼睛,那個表情說不上是挑釁還是得意,總之是一種很篤定的囂張——好像他已經預判了她的反應,而她沒反應這個結果讓他很滿意。

蘇九歌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背影拐過廊角消失,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床沿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把那三個人的臉重新過了一遍——方臉,瘦高個,黑痣。每一個人的五官特徵、身高體型、走路的姿態、說話的口音,她都用神識反覆描摹了好幾遍,直到閉上眼睛就能把人完完整整地畫出來。

然後她開始想正事。三塊靈石被搶了她不心疼——對她來說,靈石從來不是最大的資源。她識海里那頁金色殘卷才是。一個月以來她每天夜裡都在用天書推演符法,改良引氣符和引火符只是表面的功夫,真正耗費心力的是她一直在嘗試的一種新符——一種能短暫封禁他人靈力的符。這個思路是她從天梯試煉上得來的。當時在石階上,她的靈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住,那種感覺很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經脈,使不上勁、提不起氣,只能一點一點地往上蹭。她後來反覆回憶那種感覺,越想越覺得那是一種符文禁制的作用。天梯石階上的古符文既然能壓制登山者的靈力,那理論上她可以把這種效果提取出來,移植到一張普通的符紙上。如果成功——她就不需要再跑,不需要再躲,不需要再靠引火符去跟人拼命。如果成功,她就可以讓對方也嚐嚐那種靈力被封、想使力氣卻使不出來的滋味。

問題是天書上沒有現成的答案。她手裡只有一頁殘卷,上面只記載了永珍歸元訣的基礎功法,沒有符方、沒有陣圖、沒有註解。她唯一能用的工具是天書的推演能力——那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說不上是思考,更像是把一個問題丟進一片金色的迷霧裡,迷霧慢慢翻湧、攪拌,過一段時間之後答案就會自然而然地浮上來。但天書的推演不是白送的,它需要消耗她的靈力和神識,推演的難度越高,消耗越大。

她試了快一個月,推演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卡在同一個地方——符尾。壓制靈力需要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開環壓制不住,但閉環又太死,符文封閉之後靈力會在符紙內部不斷迴旋,燒不過三息符紙就自燃了。她畫廢了不下五十張符紙,每一張都是畫到最後收筆那一環的時候燒起來的,焦痕都是同一個位置。

今晚她打算再試一次。這一次她換了一個思路——不把鎖靈符文設計成閉環,而是做成一個半開放的結構,讓被壓制的靈力有一個洩壓口。就好比築堤堵水,堤壩越高水位越猛,早晚要決口;但如果在堤上留一個洩洪口,水流有了去處,堤反而能穩住。她閉上眼,把神識沉入識海,把推演重新啟動。金色殘卷上的文字開始緩緩流動,那些她看不太懂的古老符文在頁面上一閃一閃地亮著,像是在運算什麼極其複雜的公式。

窗外的蟲鳴從一浪變成兩浪又變成三浪。油燈裡的油添了一次。牆角的小泥爐裡最後一點餘火也滅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猛地睜開眼睛。

腦子裡多了一張符。不是她自己設計的那種。是天書在她思路的基礎上自己“長”出來的——符文結構比她之前的版本簡潔得多,只有三道主線,沒有多餘的支線,符頭是一個向內收的漩渦紋,符身是一條筆直的靈氣主通道,符尾不是閉合環,而是一個指向符頭上方的倒鉤。倒鉤的末端留了一個極小的開口,剛好是靈氣可以洩出但無法重新湧入的角度。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向內收縮的漩渦——靈力被吸入漩渦中心之後無法原路返回,但也不會在內部無限迴旋燒燬符紙,因為那個微小的開口會像針尖大的洩洪口一樣,把多餘的靈力緩緩洩出去。她看了好幾遍才確認——這道鎖靈符比她之前設計的任何一版都要簡潔、都要高效,而且符文結構恰到好處地落在她一階符師能夠繪製的範圍內。

她深吸一口氣,把符紙鋪在桌上,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面上的一瞬間,她的手忽然穩得出奇。符頭漩渦紋一筆呵成,墨跡從濃到淡過渡得極為自然。符身主通道筆直到底,沒有一絲震顫。符尾倒鉤收筆時,她的手腕微微一抖——不是緊張,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調整,讓倒鉤的角度恰好對準符頭方向,分毫不差。

成了。

符紙上的墨跡在油燈下泛著微光,符文線條流暢得像是印上去的。她拿起符紙湊近燈下細看——沒有焦痕,沒有洇墨,符尾倒鉤的角度和天書推演出來的完全一致。她用神識探了一下符文內部,靈力通道全部貫通,導流順暢,沒有任何阻滯。

她把符紙擱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兩圈。窗外的蟲鳴突然變得很響,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她在桌前重新坐下,把那張鎖靈符小心地夾進《基礎符法概要》的書頁之間,合上書,放在枕頭底下。然後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廢紙,又提筆蘸墨,開始練下一張。熟能生巧,一張不夠。明天之前,她要確保閉著眼也能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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