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橫畢竟是打了十幾年擂臺的老手。他最初的警覺只持續了不到三息,就迅速做出了判斷——腳下那些金色細線不是擺設,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他沒有再試圖用靈力衝擊震散符紙,而是直接動了。
土系靈力從他腳底猛地噴湧而出,不是攻擊,是推進。他整個人藉著這股反推力向後彈射,腳下在青石臺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石屑摩擦聲,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個半弧,試圖從玉衡位的方向突破符陣的包圍圈。他的判斷很準——玉衡位主管陣法靈力補充,是整個七星鎖龍陣中防禦最薄弱的環節。如果讓他衝出去了,符陣就等於被從後方撕開了一道口子。
蘇九歌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的神識分成七股,同時監控著七張符紙的即時狀態,周橫的肩膀剛往玉衡方向傾斜,她就已經預判了他的突圍路線。她右手凌空一劃,天璇位的符紙猛地亮起一道金色光柱,光柱貼著地面疾速橫移,精準地擋在了周橫和玉衡位之間。周橫一頭撞在那道光柱上,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土系護甲與金色光柱碰撞的瞬間炸開一圈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星四濺。他悶哼一聲,落地時踉蹌了兩步,腳下的步樁差點散掉。
他沒有停頓,右腳在擂臺上一跺,擂臺表面的青石板應聲裂開,三塊碎石被他以土系靈力裹挾著激射而出,分取天樞、天權、開陽三張符紙。這一手很聰明——他不知道哪張符是陣眼,但他知道只要毀掉其中一張,符陣就會出現缺口。碎石的力道極猛,破風聲尖銳刺耳,尋常符紙捱上一下必定粉碎。
蘇九歌站在天樞位後方,左手掐訣不變,右手從袖中抽出一張引火符,輕輕往前一送。引火符化作一道橙金色的火線,在空中精準地將三塊碎石逐一攔截。火焰與碎石碰撞的瞬間炸開三團悶響,碎石被高溫燒裂,化為齏粉簌簌落下。擂臺上飄起一股石粉混著焦灰的氣味。化解完碎石的同時她又做了一個動作——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往左偏了半寸。天權位的符紙上,一道極細的金色光絲悄然從主符文上分離出來,貼著地面緩緩向周橫腳下游去。趙明河在渡鴉嶺上給了她那個建議之後,她回去又花了一個晚上改良天權位的符文結構,在陣眼符上加了一個“子符”功能——天權位的核心符文可以分裂出一道極細微的引氣絲,肉眼幾乎不可見,神識也很難捕捉。這道引氣絲的唯一作用,就是悄無聲息地附著在對手身上,在關鍵時刻引爆陣眼。她把這一招叫做“暗鎖”,是專門留給像周橫這種皮糙肉厚不好破防的對手的。此刻那道金色光絲已經游到了周橫腳下,正沿著他的土系護甲表面緩緩攀爬,像是在一塊巨石上悄然生長的藤蔓。
周橫沒有察覺到腳下那道細絲,但他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了。三道碎石被攔截之後,他徹底放棄了破陣的打算——這個符陣的結構遠比他想象的複雜,他每攻擊一個陣位,另幾個陣位的符文就會同時變化,像是在下一盤每一步都被對手預判的棋。他決定換一種打法:不管符陣了,直接攻擊佈陣的人。符修的最大弱點是本體防禦脆弱,只要把蘇九歌打倒,符陣不攻自破。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在胸前交叉,土系靈力在拳頭上凝聚成兩團濃郁的黃光,光芒越來越盛,最後幾乎凝成了實質,像是拳頭上套了兩個磨盤大的石錘。他右腳猛地一蹬地面,擂臺石板在他腳下炸裂,整個人像一顆被投石機丟擲去的巨石,轟然衝向蘇九歌。凝氣七層的靈力全部爆發,速度快得驚人,臺下的觀眾只看到一道土黃色的殘影劃過擂臺,轉瞬之間已經欺近蘇九歌身前三尺。
蘇九歌沒有躲。她等的就是這一刻。她右手猛地攥緊,將早已準備好的暗鎖引爆。天權位符紙上的金色光絲猛地收緊,那道附著在周橫護甲表面的引氣絲在同一瞬間炸開,化作一張極細的金色電網,將周橫整個人籠罩其中。暗鎖不是攻擊符,它的殺傷力幾乎為零,但它的束縛力極強——金色電網在周橫體表迅速收縮,將他前衝的勢頭硬生生地拽住。周橫感覺自己像是撞進了一張看不見的漁網裡,越是用力掙扎,網收得越緊。他的拳鋒離蘇九歌的面門只有不到一尺,但就是這一尺的距離,他無論如何也突破不了。
然後蘇九歌出手了。她從袖中抽出最後一張符——破甲符。這張符是她閉關那七天裡專門為這場大比畫的,以雙軌引火符的並聯結構為基礎,但把火焰輸出改成了純粹的衝擊力,兩股靈力在符尾合併後會產生一道極細、極銳的穿透性衝擊波。她在天書推演的基礎上又自己加了改良——在合併角度上多調了兩度,讓衝擊波的穿透力提升到足以擊穿凝氣七層土系護甲的程度。缺點是耗靈極大,以她凝氣六層的靈力總量,一場戰鬥最多隻能啟用一次。
她把破甲符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往前一送。符紙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銀色光束,無聲無息地穿過金色電網的縫隙,精準地擊中了周橫胸口的護甲正中心。光束與土系護甲接觸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聲,像是鐵錘砸在了瓷瓶上。周橫低頭,看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土系護甲正以胸口為中心,裂紋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從胸口到肩膀再到腰腹,整層護甲在三息之內碎成了千百片土黃色的光屑,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擂臺上。
他的身體僵住了。金色電網還纏在他身上,護甲已經碎光了,丹田裡的靈力在這一擊之後被震得暫時凝滯,連最簡單的護體真氣都提不起來。他抬起頭看著蘇九歌,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複雜的、說不上是苦澀還是釋然的東西。打了十幾年擂臺,在擂臺上見過各種各樣的對手,他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會輸在一個入門不到半年的外門弟子手裡——不是險勝,是從頭到尾沒有一息佔據過上風。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鬆開拳頭,後退一步,乾脆利落地朝裁判舉起了手。
“認輸。”
全場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看臺上炸開了。坐在前排的幾個外門弟子直接站了起來,有人把手裡端著的茶碗打翻了,滾燙的茶水潑在褲子上渾然不覺。一個開盤押注的弟子張著嘴,手裡的靈石籌碼撒了一地,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周大力在候場區嚎了一嗓子,聲音尖得破了音,穿過半個演武場都能聽見。他抓著旁邊一個不認識的人的胳膊使勁搖,那個人也在歡呼,兩個人互不相識卻因為同一件事激動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蘇明軒站在第一組擂臺的候場區邊上。他剛剛贏了自己的第二場,正在用一塊細布擦拭劍刃上沾的灰塵。聽到第七組擂臺的動靜,他抬起頭,隔著三個擂臺的距離開了蘇九歌一眼。然後他把擦劍的細布疊好塞進袖子裡,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動了一下。
看臺最高處,那片隔開的區域裡,幾把太師椅上已經坐了人。陳凌霄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閒適,像是看了場不錯的摺子戲。他偏過頭,對站在身側的趙明河說了句什麼。趙明河彎下腰聽,聽完之後微微點頭,目光穿過演武場上的喧囂,落在第七組擂臺上。蘇九歌正蹲在擂臺邊上,小心地從青石地板上揭起那七張已經耗盡了靈力的符紙。符紙上的硃砂符文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紙緣被靈力灼得微微發焦,但每一張都完好無損。她把七張符紙疊整齊,收入袖中。
趙明河看著她的動作,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