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領著蘇九歌在青丘城裡轉了大半圈,每到一處都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解——哪棵老榕樹的氣根後面藏著狐族巡邏隊的暗哨,哪條岔路通往禁地絕對不能走,哪家鋪子的蜜漬漿果最好吃。蘇九歌聽著聽著就發現不對勁了。他對青丘城太熟了,而且這種熟稔不是“住了很多年”的那種熟,是一個長期收集情報的人對目標區域瞭如指掌的那種熟。他介紹巡邏隊的換崗時間精準到半炷香以內,連哪個守衛好說話、哪個守衛鐵面無私都一清二楚。這不是少主巡視自家領地,是一個探子在介紹潛伏目標的底細。
走到一處僻靜的樹冠平臺時,蘇九歌忽然停下腳步。平臺懸在古榕樹最高的一根橫枝上,離地少說百丈,夜風從樹冠間灌過來,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她靠在欄杆上,開門見山地問他,身為青丘狐族少主,為什麼會對天機閣的暗線和血魔殿在妖域的活動跡象那麼熟悉,在南疆的時候為什麼幾次三番提前知道血魔殿的動向,又是從哪得來的情報。這不該是狐族少主輕易掌握的資訊,而更像是另一個身份才能接觸到的東西——比如天機閣安插在妖族的暗線。
白曉搖扇子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盯著他的眼睛根本注意不到。他收起扇子轉過身來,臉上那種紈絝少爺的笑容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靜、更銳利的表情,像是在一瞬間卸掉了臉上那層吊兒郎當的面具。他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雲海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天機閣的名字不是我起的。那是我親生父親留給我的。”
青丘狐族只有少主,沒有二公子。白曉的身世在狐族內部是個半公開的秘密。他的生母是現任狐族族長——那個銀髮金瞳的女修,他的生父卻不是狐族,而是一個人族修士,天機閣上一任閣主——白玄。白玄當年為了調查妖族激進派與仙界的秘密交易潛入南疆,以散修的身份在青丘隱姓埋名待了數年,其間與狐族族長相愛,生下了白曉。白曉尚在襁褓中時,白玄在一次行動中暴露了身份,為掩護母子撤離,孤身一人斷後,死在虎族長老的圍攻之下。狐族族長獨自將白曉撫養長大,讓他繼承了狐族少主的名分,但白曉的五官輪廓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都帶著他父親明顯的影子。
白曉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舊事。但他握著扇骨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微微發白。蘇九歌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白曉長大之後,天機閣的人找到了他。他父親在臨終前將閣主之位傳給了他,由他母親的族人——天機閣現任副閣主——代為管理閣中事務,直到他成年。他接任天機閣閣主之後,沒有離開青丘,而是利用自己既是狐族少主又是天機閣閣主的雙重身份,在妖族和人族之間做起了情報生意。狐族少主這個身份讓他在妖族內部暢通無阻,天機閣的情報網路讓他對人族修真界的動向瞭如指掌。他就是天機閣安插在妖族的暗線——不是安插在敵人內部,是安插在兩個世界之間。這也是為什麼太虛劍宗會和天機閣有情報交換協議,謝雲堯才能提前知道陳凌霄在查蘇九歌的底細。
“你父親留給你的不只是一個閣主之位。”蘇九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他還留給你一個沒有完成的任務——查清妖族激進派背後到底是誰在支援。”白曉的眼睫微微垂了下去。他把扇子翻了個面,扇骨上那幅南疆地圖的背面,露出一行極淡的字跡——是他父親的字。蘇九歌沒有問那行字寫的是什麼,但她大概猜得到。一個為了掩護妻兒甘願赴死的男人,留給兒子的最後一句話,多半是“活下去”,但白曉沒有選擇單純的活下去,而是走上了一條更危險也更孤獨的路。
蘇九歌正想開口,白曉卻忽然抬起扇子制止了她。他側耳聽了聽,眉頭微皺,低聲說有人往這邊來了。他拉著她迅速閃到一棵粗壯的枝幹背後,片刻之後,一個狐族巡邏衛兵匆匆跑上來,對白曉行禮稟報,說百獸爭王的參賽名單出了變動。虎族那邊剛剛宣佈了外援——血魔殿的人,名字暫時還沒打聽到。白曉揮手讓衛兵退下,轉向蘇九歌,眼底泛起一絲凜然。他說這下他們不是來爭冠的,是衝著贏擂臺、拿話語權來的。在這個節骨眼上,狐族絕不能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