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盟集結的訊息是從三個不同的渠道同時傳到蘇九歌耳朵裡的,時間間隔不超過半天。
第一個渠道是宗門公告。那天早上蘇九歌去飯堂打飯,看見公告石壁上貼了一張剛加蓋了執法堂火漆印的緊急通告,大意是說擎蒼山脈北麓發現了天煞盟修士活動的蹤跡,規模不大,但執法堂已將宗門警戒級別提升至三級,所有內門弟子出入山門需持令牌登記,夜禁提前一個時辰。蘇九歌端著粥碗站在公告前把那張通告從頭到尾讀了兩遍——通告的措辭很剋制,用的是“零星騷擾”和“小股流竄”,但她注意到落款日期是五天前。五天前的發現,今天才貼公告,要麼是執法堂的辦事效率出了問題,要麼是有人故意壓著訊息。
第二個渠道是周大力。蘇九歌粥還沒喝完,周大力就氣喘吁吁地從山道上跑過來,手裡還拎著兩個空水桶。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擱,壓低聲音說昨天給戒律堂送水時看到韓堂主親自帶著兩隊人出了山門,每個人都帶著全套執法裝備,連他這種雜役都能看出來那不是常規巡邏,而是戰鬥準備。他喘了口氣又說,韓堂主臉冷得像結冰,連他打招呼都沒理。
第三個渠道最直接。當天下午蘇九歌在北坡七號田裡給青葉參鬆土,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振翅聲。她抬起頭,看到一隻灰羽信隼穿過雲層俯衝下來,穩穩地落在她肩頭。隼腿上綁著一枚極細的竹管,管口封著青丘狐族的火漆印。蘇九歌把竹管拆下來,倒出裡面卷得緊緊的紙條,展開——是白曉的字,一如既往的潦草,只有兩行:“天煞盟三天前開始向擎蒼山脈北麓集結,至少五十人,血魔殿殘部也在其中。陳凌霄發了掌門令,調集各峰精英弟子駐守天符峰周圍,美其名曰加強防禦。天符峰外圍新增了四階警戒符陣,全是向內鎖的——你小心。”紙條下方附了一份手繪簡圖,用墨線粗略勾出了天符峰周圍的兵力部署,新增的警戒符陣用硃砂圈了出來,每一個圈旁邊都標了符陣的屬性和向內鎖的方向。
蘇九歌把紙條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手指漸漸攥緊。向內鎖的警戒符陣——那不是防禦外敵的,是圈禁內部的人,就像在獵物周圍慢慢收緊一張網。她把紙條湊到鼻尖聞了聞——墨跡裡混著白曉常用的那支松煙墨特有的松香味,是她上次從坊市給他帶的。不是偽造的。
她站起來,把鋤頭靠在田埂上,對等在旁邊的周大力說今天的活先收工。周大力看她臉色不對,沒敢多問,拎起水桶一溜煙跑了。蘇九歌回到洞府關上門,把白曉的信攤在書案上,又把《天符通玄錄》翻到第三章末尾,對照著那行批註重新看了一遍——“天書非失,乃待其人。”她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腦子裡那些零散的線索終於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天煞盟的集結不是孤立的軍事行動,而是一個更大布局中的一環。陳凌霄下令把防禦重點放在天符峰周圍,名義上是對抗天煞盟,實際上是藉著外敵壓境的機會,光明正大地把她的活動範圍鎖死。接下來他只需要等一個“意外”——天煞盟“突破防線”,混戰中她“不幸遇難”,死無對證。天書殘頁不會受損,他事後可以從她的遺物中“發現”天書碎片,順理成章地繼承永珍天書的傳承。而天煞盟方面,柳如煙派系一直主張與正道合作,但天煞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保守派和激進派之間的分歧由來已久。如果激進派繞過柳如煙私下與陳凌霄達成了某種協議,那麼這次集結就不是為了進攻,而是為了配合陳凌霄演一場“外敵入侵”的戲。
她鋪開一張空白符紙,用炭筆在上面快速列出所有關鍵資訊:陳凌霄加強天符峰防禦,戒嚴範圍向內鎖;血魔殿殘部混入天煞盟集結隊伍;柳如煙已失聯多日;陳凌霄不再掩飾對她的意圖。四條線交叉在一個點上——他已經等不及了,行動就在近期。
蘇九歌把炭筆擱下,將符紙疊好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天符峰周圍新增的警戒符陣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藍光,光芒沿著固定的軌跡緩緩流轉。蘇九歌盯著那些流轉的光紋看了很久。向內鎖的符陣她不是第一次見——在遺蹟裡,封印第三頁天書殘卷的禁制就是向內鎖的。那種符陣的結構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符文轉折她都爛熟於心。她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幾下,沿著那些藍色符光流轉的方向虛劃了一圈,然後將這個想法壓進心底。現在還不是破解的時候。眼下最緊急的事,是搶在陳凌霄行動之前聯絡上柳如煙,必須知道天煞盟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激進派和保守派的力量對比,柳如煙是被軟禁了還是已經被清除,這次集結的真實目標到底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