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的檔案從蘇九歌手裡過了一遍之後,有些原本模糊的東西忽然清晰了起來。孫妙音在柳如煙案中做了偽證,而孫妙音和張承是同門,兩人一同拜入陳凌霄門下,一同築基,一同晉升金丹,關係比和趙明河更近。如果孫妙音替陳凌霄做了偽證,那張承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柳如煙案發時張承剛築基不久,未必參與了構陷,但他一定知道些什麼。在遺蹟裡他故意觸發核心禁制、切石堵路、被血魔殿截殺時袖手旁觀——這些行為單獨看都可以用“爭強好勝”或“心胸狹隘”來解釋,但如果他早就知道陳凌霄在利用弟子做髒活,並且他自己也正在走上同一條路,那麼一切就都對得上了。
蘇九歌在飯堂、符堂、器堂和任務堂都布了觀察點,每天傳回來的訊息零零碎碎,關於張承的部分大概有那麼幾條:他每隔十天左右會獨自去一趟後山,時間固定在傍晚酉時,每次來回不到一個時辰。他去後山的事沒有告訴任何人,連一直跟著他的吳勉和劉栩都不知道。蘇九歌接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北坡七號田裡收青葉參,她把鋤頭擱在田埂上,走到溪邊洗了個手,看著水裡模糊的倒影想了一會兒。
張承是那種恨不得把所有行蹤都寫在臉上的人——他每天早上在演武場練劍,午時準時去飯堂吃飯,下午要麼在器堂要麼在自己的洞府裡閉關,作息規律得像個刻漏。一個連吃飯時間都分毫不差的人,每隔十天獨自消失一個時辰,這不是習慣,是任務。定期彙報。需要他定期彙報的物件,整個萬符仙門只有一個。
但蘇九歌不打算靠猜。她決定親自跟一次。張承是金丹初期劍修,神識敏銳,正面跟蹤跟送死差不多。好在她不需要正面跟蹤——北坡七號田旁邊有一條廢棄的引水渠,水渠里長了半人高的野草,沿著山勢蜿蜒而下,恰好經過後山那片碎石坡。她花了兩個傍晚,從水渠裡悄悄摸清了後山的地形:碎石坡往西有一片被雷火燒過的枯松林,地勢高,視野好,能看到大半個後山;枯松林北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巖縫,僅容一人側身透過,是離開後山去往宗門外的唯一隱蔽出口。
第五天傍晚,酉時差一刻,蘇九歌提前藏在枯松林邊緣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後面。山風從頭頂灌下來,松脂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味。她把呼吸壓到最慢,真元全部收斂入丹田,只留一絲神識維持著對外界的感知。酉時正,張承準時出現在碎石坡上。他今天沒有穿那身利落的玄色勁裝,換了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褐,背上的符劍也換成了普通制式的內門弟子佩劍,劍鞘上沒有符文,劍穗是最常見的黑繩。一個金丹期劍修,出門還要換裝,說明他要見的人不是宗門內部的人——內部的人不需要避嫌。
張承走到碎石坡中央那塊平坦的青石上停下來,四下掃了一圈。蘇九歌在他目光掃過來之前已經把頭縮回了巨石後面,心跳壓到最緩。過了約莫十息,她再探頭時,張承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枚巴掌大的圓形符盤,符盤邊緣刻著一圈暗紅色的符文,盤面中央嵌著一顆黃豆大的血色珠子。傳訊符盤,品階至少四階,比她平時用的傳訊玉符高了不止一個檔次。符盤上的暗紅符文亮了一下,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符盤裡傳出來,在寂靜的後山格外清晰:“東西準備好了?”
蘇九歌認得這個聲音。血魔殿外殿執事,屠老鬼——斷崖邊截殺他們的人,金丹中期,血縛之術的施法者,腰間掛著一串用人命煉成的血元丹。張承壓低了聲音回話,語氣裡帶著極細微的不耐煩,說他已經在準備了,但陳凌霄最近盯得緊,天符峰周圍的警戒符陣又升級了,材料不好往外運。屠老鬼低低地笑了一聲,說他不管材料好不好運,只問張承答應的事什麼時候兌現。張承沉默了一下,說用不了多久,神符秘境一開,他要的東西自然會到手。
蘇九歌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張承要的是什麼,她不清楚,但大機率是一件法器或功法——血魔殿能提供的東西里,能讓一個金丹期劍修冒這種風險的,無非是能快速提升攻擊力的邪術或者某件被封印的魔器。而張承提到的“材料不好往外運”同樣值得推敲——他長期在器堂領取超出正常需求的大量赤銅礦砂,說是修復古劍,但這些赤銅極有可能被他分批轉移到了別處。是運去血魔殿?還是運到神符秘境附近用來佈置某種陣法?屠老鬼那邊似乎對這個解釋還算滿意,又低低地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蘇九歌沒聽清。傳訊符盤的光芒暗了下去,張承把符盤收進懷裡,又環顧了一圈四周,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快步離開了碎石坡。
蘇九歌從巨石後面慢慢直起身,目送張承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處。她沒有急著走,而是在青苔巨石後面多待了一刻鐘,把剛才聽到的每一句話反覆咀嚼了幾遍,才沿著廢棄引水渠悄然返回洞府。關上門之後她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把今晚的發現和之前的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張承定期向屠老鬼彙報,神符秘境是他和陳凌霄的交易核心,而血魔殿的屠村行動不光是給陳凌霄製造鎖峰的藉口,同時也是在給張承向屠老鬼承諾的“準備”做配合。她點亮油燈,把記錄情報的冊子攤在書案上,在張承的名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字,筆跡壓得很深。證據鏈已經完整,缺的只有一個時機。而這個時機,她有一種直覺,會比任何人預想的都更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