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西山礦洞。蘇九歌天不亮就到了。礦洞廢棄了少說二十年，入口被亂石和枯藤堵了大半，只留一個半人高的縫隙，往裡看黑洞洞的，往外冒著一股混著腐爛木支柱和蝙蝠糞的酸臭味。洞口的碎石地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草葉上凝著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留下一串深色的腳印。她在洞口站了一會兒，把背上的竹簍往上顛了顛，簍子裡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擱著幾株普通的止血草和一箇舊布包，布包裡裹著那塊廢石。廢石上的暗紅紋路在晨光裡微微泛光，看起來確實像某種封印著遠古力量的寶物——至少她希望張承是這麼認為的。
她在礦洞口挑了個不太顯眼的位置，開始假裝採集。手裡的小鏟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刨著碎石縫裡的野草根，每刨幾下就停下來用袖口擦擦額頭，做出認認真真採集了大半天的模樣。實際上她每隔一小會兒就用神識掃一遍四周，感知符早已沿著礦洞入口的扇形區域貼了十二張，任何靈力波動只要踏入百步之內，符紙就會發熱。趙明河的靈力監控陣布在礦洞後方的廢棄豎井裡，她在來的路上特意繞到礦洞後方的廢棄豎井檢查過——八面陣旗全部就位，旗杆插入巖縫的深度和角度分毫不差，靈力迴路完整閉合，只要張承的傳訊符盤在這個範圍內啟用，陣旗上就會自動記錄下靈力印記。趙明河本人和秦長老帶領的兩隊執法堂弟子則藏在礦洞對面的老松林裡，距離不到三百步。她來之前反覆確認過老松林的位置——太遠了趕不及，太近了會被血魔殿的人發現。只有這個距離，剛好能聽清她的劍符爆裂聲作為動手訊號。她必須在血魔殿的人動手之前撐足夠長的時間。
辰時三刻，礦洞外面的山道上隱約傳來了枯枝被踩斷的聲響。不是一聲兩聲，是一片——至少有七八個人，正在悄無聲息地向礦洞入口收攏。蘇九歌裝作沒聽見，繼續刨著碎石縫裡那株可憐的止血草，但她的手指已經滑入了袖口，指尖觸到了一張改良過的雙軌引火符。符紙的紙緣在晨風裡微微發顫，不是風，是她指尖的脈搏。然後屠老鬼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了。
“蘇姑娘，別來無恙。”
蘇九歌轉過身。屠老鬼站在礦洞入口前方十步遠的位置，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微胖的圓臉上掛著鄰家藥鋪坐堂大夫般的和氣笑容，腰間那串血元丹串珠在晨光裡泛著暗沉沉的油光。他身後呈扇形排開了八個血魔殿修士，清一色暗紅勁裝，黑巾蒙面，手中法器全是淬過血煞的彎刀和短矛，站位極刁——正面四人封住洞口，左右各兩人切斷側翼退路，礦洞上方的崖壁上還有兩個弓弩手正端著弩機瞄準她的後心。八個築基後期以上的修士，加一個金丹中期的屠老鬼，圍一個築基初期的符修。這份“重視”程度，蘇九歌都不知道該覺得榮幸還是好笑。
“屠執事，上次在斷崖邊趙師兄送你的那道符陣滋味如何？”蘇九歌把竹簍擱在地上，不緊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屠老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陰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樣，說趙明河不在，這次沒人替她擋了，勸她識相把東西交出來，可以少吃點苦頭。蘇九歌掂了掂手裡的布包，說不就是一塊石頭，屠執事大老遠帶這麼多人跑一趟，也不嫌累。屠老鬼的眼睛眯了起來，語氣仍然不緊不慢，但眼角的肌肉極細微地抽動了一下，說既然蘇姑娘不肯配合，他只好自己來取了。他右手一揮，兩側的彎刀修士同時暴起。
蘇九歌早在轉身之前就已經把礦洞入口的地形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這一刻她右手一揚，第一張雙軌引火符在正面炸開，金色火焰轟然綻開一道半人高的火牆，將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彎刀修士逼退了半步。左手同時甩出第二張引火符，不是朝人，是朝礦洞口上方的崖壁——火焰精準地擊中崖壁上懸著的一塊鬆動巨石，碎石如雨般傾瀉而下，礦洞上方的兩個弓弩手不得不翻身躲避。她藉著火牆掩護和碎石干擾毫不猶豫地閃身退入了礦洞。
黑暗吞沒了她的身影，但她閉著眼都知道腳下的路——這條路線趙明河親自陪她走過三趟，每一處拐角的角度、每一段甬道的寬度、每一根朽木支柱的位置，她都爛熟於心。血魔殿修士緊隨其後追入礦洞，甬道里伸手不見五指，他們立刻激活了隨身攜帶的血光符——暗紅色的血光從符紙上擴散開來，勉強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距離。領頭的彎刀修士在岔路口蹲下來摸了摸地面的泥土，陰冷地指出她是往左邊岔道跑的，泥土上有新踩的腳印。他率先追了進去。他身後的人也跟著魚貫而入。沒有人注意到，甬道右側石壁上一道極細的裂縫裡，一枚被嵌入巖壁的感知符正在微微發亮。
蘇九歌蹲在主礦道盡頭一個廢棄的礦石堆後面，神識清晰地感知到追兵的動向。她在黑暗中無聲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將改良過的水符和土符從袖中抽出。礦洞裡最不缺的就是水和泥——地下水滲透了二十年的廢棄礦道，頭頂的巖縫裡常年滴水，腳下的泥土又溼又黏。她將水符啟用，符紙化作一灘清水無聲地滲入追兵腳下的泥土，然後土符緊跟著啟用，乾硬的泥土在水符滲透之後變得鬆軟如沼澤。四個追兵踩上去，腳踝以下全部陷進了泥沼裡，拔腿時發出一片溼黏的噗噗聲。他們本能地低頭去看自己的腳，蘇九歌的引火符到了，金色火焰貼著泥沼表面席捲而過，狹窄甬道里的溫度驟然飆升，追兵們不得不同時催動護體靈光抵禦火焰。就在火光映得他們睜不開眼的幾息間，蘇九歌早已消失在更深處的岔道里。
主礦道深處同樣被她提前佈下了兩層防禦：第一層是驅獸符陣的改良版——專驅血煞，血魔殿修士身上的血煞之氣越重，符陣的排斥力越強；第二層是五行遁符的固定版，她在主礦道的備用退路上早已布好了土遁符陣，一旦前排防線被突破，啟用符陣就能立刻轉移到第二層的五靈困殺陣預設區域。她需要在礦洞裡拖住屠老鬼至少一炷香的時間。
礦洞外，屠老鬼沒有追進去。他站在洞口，聽著礦道深處隱約傳來的戰鬥聲響，臉上的笑意愈發濃了。他不急，區區築基初期符修，就算礦洞裡提前布了陷阱，在八個築基後期修士的圍追堵截下也撐不了多久。他轉身對身旁唯一留下的築基中期修士說了句什麼，似乎是吩咐他守在洞口以防萬一。就在此時，礦洞對面的老松林裡傳來輕微的悉索聲——秦長老已經聽到了第一波符陣爆炸的動靜，正無聲地豎起手掌示意所有執法堂弟子準備合圍。趙明河蹲在松林邊緣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後面，手裡緊握著那枚掌門副令，目光死死盯著礦洞口那點忽明忽暗的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