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河在天機閣的安全據點裡躺了三天才醒。白曉把據點設在南疆邊境一個不起眼的獵戶小村裡,村子傍著一條淺溪,背後是連綿的野茶山,離最近的城鎮騎快馬也要大半天。據點的入口藏在村尾一座廢棄茶寮的地窖裡,地窖往下挖了兩層,四壁用青石砌得嚴嚴實實,刻了隔音和隔絕神識探查的符陣。白曉把人安頓好之後又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帶回了一堆藥材和幾套換洗的粗布衣裳,說是從村子裡的獵戶手裡買的,穿著不扎眼。沈月凝把桂花糕籃子擱在床頭,每天用據點火爐上的小陶罐給趙明河熬藥,熬好了就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就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巴巴地看著他。蘇九歌靠在據點的石壁上看著沈月凝忙前忙後,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幾分。
柳如煙沒有久留。把蘇九歌一行人送到據點之後,她在獵戶小屋裡坐了一夜,喝了碗熱茶,把額角和鎖骨下方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天不亮就起身要走。她站在茶寮門口,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晨霧還沒散,把遠處的野茶山罩得朦朦朧朧的。她轉身看著蘇九歌,忽然開口,語氣不像是道別,倒像是在交代一件掛念了很久的事。她說想查陳凌霄,光靠血誓丹和《萬符綱要》的篡改證據還不夠,那些只能證明他有罪,但不足以撬動他背後的勢力。真正能把陳凌霄釘死的,是他和南疆妖族的交易——他在十萬大山裡藏了東西,具體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但一定和神符秘境有關。陳凌霄這些年屢次以“勘察靈脈”為由派遣弟子深入妖域,背地裡卻透過虎族激進派和蛇族殘部,在十萬大山深處某處禁地外圍活動。那處禁地連白曉都不一定清楚確切方位,但虎族高層一定有人知道。如果能在那裡找到陳凌霄勾結妖族激進派的鐵證,甚至找到他私藏的秘密,那不管他背後站的是清虛真君還是蒼梧帝君,都保不住他的命。
蘇九歌靠在門框上,把柳如煙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陳凌霄在南疆藏了東西這個猜測,她其實早有隱約的預感。她出發去南疆之前專門查閱過近年來宗門在南疆方向派遣弟子的任務記錄,陳凌霄以“勘察靈脈”為由派出的外勤次數遠超正常需求,而他每次批覆這類任務的時間,都恰好卡在神符秘境研究的空檔期。把這兩條線疊在一起看,他派人去南疆的真實目的昭然若揭。她把這份記錄拓印件隨身帶了出來,就在包袱裡那疊證物最下面壓著。她說她手裡有一份宗門近年的南疆外勤記錄,可以對照著排查,去十萬大山鎖定那處禁地。
柳如煙愣了一下,隨即仰頭笑了。笑聲很輕很短,在晨霧裡飄了幾息就散了。她用一種意料之中又帶著幾分欣慰的眼神看著蘇九歌,說看來她不用操這個心了。說完她拉上斗篷兜帽,轉身大步走進了晨霧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加了一句——聲音被霧氣裹得發悶,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蘇九歌耳朵裡:“記得答應過我的事。他的人頭留給我。”
蘇九歌沒有回答。她站在茶寮門口,看著那襲紅衣在晨霧裡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後徹底被霧氣吞沒。野茶山上不知誰家的公雞打了一聲鳴,嘶啞而悠長,在山谷裡蕩了好幾個來回才消散。她轉身回到地窖裡,在趙明河床邊坐下,從包袱裡翻出那份南疆外勤記錄拓印件,攤在膝蓋上,就著油燈的光一行一行地重新審閱。
白曉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蹲在旁邊的馬紮上探頭看了一眼她膝上的拓印件。他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說既然要去查十萬大山禁地,不如順路回一趟青丘,他母親前些天發來傳訊,化形天劫之後妖王境界已經穩固了,一直唸叨著要當面謝她。而且狐族在十萬大山裡人脈廣,虎族高層那邊,他母親也許能套出禁地的具體位置。蘇九歌應了一聲,把拓印件摺好塞回包袱裡,掰著手指算了算時間,趙明河的傷還需要靜養至少半個月,正好趁這段時間把線索理清。南疆外勤記錄的異常、柳如煙的情報、白曉母親的渠道,三條線若能同時推進,也許能趕在陳凌霄的仙界援軍抵達之前找到禁地裡的鐵證。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趙明河,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側著頭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沒有大難不死的慶幸,只有一種很淡的安然,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會坐在那裡翻檔案。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說給她添麻煩了。
蘇九歌把拓印件擱在膝蓋上,俯身探了探他的額頭。燒已經退了。她端起白曉放在床頭的粥碗,用勺子攪了攪,說沒什麼麻煩的,讓他安心養傷,她還有些賬要去南疆算清楚。趙明河沒有追問是什麼賬,只是輕輕點了下頭,閉上眼睛又沉沉睡了過去。窗外晨光正好,野茶山上的霧氣正在慢慢散開,露出滿山遍野深深淺淺的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