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少得半斤。楊寧兒說,壯丁要搬石頭、抬滾木,力氣活,半斤都不一定夠。老人孩子婦人,吃得少些,四兩也能對付。
朱慈烺點了點頭,跟任民育和曹變蛟低聲商量了幾句。三個人合計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最後定了:兵丁和守城壯丁還是半斤,老人孩子婦人減到四兩,粥熬稀點,管夠熱的。總的算下來,一天能省出二十多石糧,多撐個七八天沒問題。
就按這個來。任民育拍了板,楊姑娘,這事交給你了。粥要熬熱,不能餓死人,也不能浪費一粒米。
楊寧兒應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早就想提減糧的事,但她一個糧商家的姑娘,剛接了管糧的差事,不好自己拿主意,如今知府和將軍定了,她照著辦就是。
四兩?幫她燒火的陳杏瞪大了眼睛,臉上還沾著灶灰,老人孩子四兩口糧,那連一碗稠粥都盛不出來,跟喝水似的。
能盛出一碗稀粥。楊寧兒把賬本合上,揣進懷裡,太平時節官府放賑,講究粥稠得插筷子不倒,那是糧足的年月。如今是圍城,稠粥跟稀粥差不了多少米,差的是水。多加水少加米,熬出來的粥稀一點,但每個人都能喝上一碗熱的。熱乎東西下肚,人就不慌了。壯丁還是半斤,能守城就行。
陳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添柴燒火,柴是從各戶人家收集來的碎木頭和幹樹枝,噼啪作響。
楊寧兒蹲在灶邊,看著鍋裡的水慢慢燒開了,翻著白花,往裡頭倒小米。百姓的粥是每鍋二斤小米配三十斤水,用竹筒量好了倒進去,不多不少,熬出來稀稀的,米粒在湯裡飄著,能照見人影子。守城兵丁和民壯的粥單獨熬,每鍋三斤米,稠一些,另外還有乾糧另派,不用在這個棚子裡領。她用大勺子攪了攪,米湯泛起一層薄薄的沫子,香噴噴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
盛粥的時候注意,她對負責打粥的幾個夥計說,這幾個夥計是從碼頭上招來的腳伕,幹活賣力,老人孩子婦人一勺稀的,守城的民壯過來領,告訴他們去城牆根下的兵灶領稠的和乾糧,別在這兒排隊。勺子拿平了,別抖,別偏。排在前面的人和排在後面的人喝的一樣多,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夥計們點頭,拿起木勺準備開張,木勺被水泡得發脹。
天亮了,排隊的百姓開始往前挪。
先是老人和孩子——任知府和曹將軍定了規矩,每天早上先給老人和孩子打粥,讓他們吃完了回去歇著,再給婦人打。老人孩子走得慢,排在後面站久了受不了,先打先吃,心裡也安穩,不會亂。守城的民壯自有兵灶管飯,不用跟百姓擠。
隊伍裡有不少是從北邊逃過來的百姓,被清軍擄了又被明軍救出來的。他們大多沒有住處,被安置在城裡的廟宇、會館和空房子裡,有的乾脆就睡在街邊屋簷底下,蓋著破棉絮。雖然打了勝仗,有的人還沒緩過勁來,臉上帶著那種劫後餘生的木然表情,眼神直勾勾的,打了粥也不知道喝,端著碗發呆,但比剛進城的時候已經好多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排在隊伍前面,孩子在她懷裡哭,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女人穿著一件破了口子的棉襖,棉絮露出來,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又髒又瘦,顴骨高高地凸著。輪到她的時候,她把碗遞出來,碗是破的,缺了個口。夥計舀了一勺粥倒進碗裡。女人端著碗,先吹了吹,然後抿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她把碗湊到孩子嘴邊,孩子哭了兩聲,聞到粥的香味就不哭了,小嘴湊過去吸粥湯,吸得滋滋響。
楊寧兒站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賬本和竹筆,在紙上記了一筆:百姓四兩口糧,兵丁和民壯半斤,今日合計出糧大約一百三十七石。
比全按半斤省了二十三石。一天省二十三石,十天就省二百三十石,能多撐六七天。
她算著賬,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但也只是稍微。按這個吃法能撐四十天左右,可她剛才去鐵匠鋪送口糧的時候,馬承安跟她說,宋先生這兩天在琢磨火藥顆粒的事,火藥質量還是不穩定,十支槍總有兩三支打不響,韃子七天之後再來,要是槍不好使,再多地道也沒用。
她正想著,就看見宋應星急急忙忙從鐵匠巷方向跑過來,花白的鬍子都跑歪了,臉上手上全是黑灰,棉襖上還燒了個洞,看見楊寧兒在粥棚,眼睛一亮,跑過來一把拉住她:
楊姑娘!你可算在這兒!我正找你呢!你昨天說的那個量米的法子,能不能再跟我說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