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寧兒被宋應星拉著，一路往鐵匠巷走，陳杏在後面喊她她都沒聽見。
進了鐵匠鋪，馬承安正蹲在地上碾火藥，還是那個鐵碾子，碾盤上鋪了溼布，這次沒蹦火星子，就是碾出來的火藥顆粒黑粒粒的，大小不一，有的粗有的細，有的圓有的扁，攤在席子上亂七八糟的。小滿蹲在旁邊，拿著個篩子篩，篩來篩去還是不均勻，粗的粗細的細，篩得滿頭是汗。
宋先生，您慢點兒。楊寧兒掙開他的手，理了理袖子，什麼事這麼急？
你昨天去送口糧的時候，不是說糧鋪裡量米用官鬥，官鬥是照著母鬥做的，每個鬥都一模一樣大嗎？宋應星眼睛亮得嚇人，指著桌上攤開的火藥顆粒，你看看這個，火藥顆粒大小不均勻，形狀也不一樣，粗的燒得慢，細的燒得快，混在一起裝進槍管裡，燃燒速度不一樣，威力就不穩定，有的槍打得遠有的槍打得近，還有的啞火。我琢磨了好幾天了，怎麼才能讓所有顆粒大小一致、形狀統一，你昨天說的那個母鬥，能不能用在這上面？
楊寧兒愣了一下，走過去拈了一顆火藥顆粒看了看，在手指間捏了捏，硬實，又看了看馬承安打好的槍管，靠在牆角，一根一根的，口徑也確實有粗有細。她想了想，其實就是跟量米一個道理啊。
當然能用。她把顆粒放回席子上，我家糧鋪的官鬥，是府衙發的準鬥，所有糧商的鬥都必須照著這個母鬥做，差一分一釐都不行，不然就是缺斤短兩，要封鋪子的。你要讓火藥顆粒都一樣大，就先做一顆——多大、多重、什麼形狀都定好，以後造火藥，就照著這個母樣篩，比母樣大的再碾，比母樣小的篩出去重新做，不就齊整了？
宋應星一拍大腿，激動得鬍子都抖了：對！就是這個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母樣！準樣子！
他轉身從懷裡掏出小冊子，麻線訂的，刷刷地記，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母樣之法：先定一準樣，後照此樣做，做出來的跟母樣一致者為合格，不一致者棄之。火藥顆粒可，槍管可，槍機零件可，彈丸也可……
馬承安在旁邊聽著，也反應過來了，把手裡的鐵釺子往地上一放：對啊！我打鐵的時候也犯這個愁，槍管都是一根一根手工卷的，卷出來粗細不一，裝槍機的時候有的松有的緊，得拿銼刀銼半天。要是先做一套鐵母樣——管壁多厚、口徑多寬、槍機各個零件多長多寬都定好了——然後照著樣子打，出來的管子不就都一樣了？裝的時候直接就能裝，省多少功夫！
不止省功夫！宋應星寫完了，抬起頭，現在十支槍有三支打不響，為什麼？就是因為每個零件差一點，湊在一起就差遠了。要是所有零件都照著母樣做，一模一樣，裝起來嚴絲合縫，啞火率至少能降到一成以下！馬師傅，你現在就打一套鐵母樣出來，槍管、槍機、彈丸，都先打一個準樣子，以後就照著這個做！
馬承安答應一聲，轉身就去爐子邊忙活，小滿也趕緊過去幫忙拉風箱，爐火很快就燒旺了，映得整個鋪子紅彤彤的。宋應星又拉著楊寧兒問了半天官鬥校準的細節，鬥壁多厚、口徑多大、怎麼校平，問得仔仔細細，都記在小冊子上，連楊寧兒說的每次量米都要把鬥面刮平，不能凸也不能凹都記下來了，說這個刮平的法子也能用在火藥裝藥上，每個槍膛裡裝的藥一樣多，威力才穩定。
楊寧兒被他問得有點不好意思，她覺得這些都是糧鋪裡最平常的道理，實在沒什麼稀奇的，怎麼到了宋先生這兒就成了寶貝了。她坐了一會兒，見他們忙著打母樣，就起身要回粥棚，臨走前跟馬承安說：馬師傅，你碾火藥的時候千萬記得鋪溼布，不然炸了爐子，可不能大意了。
馬承安連連點頭：楊姑娘放心，我記著呢，再也不敢幹碾了。
楊寧兒走出鐵匠鋪的時候，天陰下來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風裡帶著潮氣，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很舒服。圍城這幾天一直是晴天，太陽曬得人發慌，終於要下雨了。陳杏在門口等著她，手裡拿著兩把傘，是從粥棚那邊拿過來的。
寧兒姐，我看這天要下大雨，咱們趕緊回去吧，不然粥棚的柴火該淋溼了。
楊寧兒點了點頭，兩個人加快腳步往光嶽樓走，剛走到半路，雨點就落下來了，淅淅瀝瀝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等她們跑回粥棚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噼裡啪啦地打在草蓆棚頂上，幸好柴火都用油布蓋著，沒淋溼。
這雨一下，就沒個停的意思。朱慈烺站在東門城樓上，看著雨幕裡清軍大營的方向，那邊的燈火比前幾天亮了不少，還能聽見叮叮噹噹的聲音，像是在砸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搭什麼架子，隔著雨聲聽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