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城裡到處都是傷員。
守城陣亡了三百多兵丁、一百多民壯,受傷的更是有六百多人,刀傷、槍傷、炮震傷、箭傷,什麼都有。醫館和臨時騰出來的兩座廟宇裡躺滿了傷員,哼唧聲、慘叫聲連成一片,大夫和學徒忙得腳不沾地,藥很快就不夠用了,連裹傷口的布都沒了。
一開始是用醫館裡存的乾淨麻布,很快就用完了,然後拆了倉庫裡的舊帳篷,還是不夠,最後連大夫自己的長衫都撕了,還是不夠。很多傷員的傷口只能隨便用髒布裹一下,天氣漸漸暖了,傷口捂在髒布里,已經有幾個開始流膿發臭,燒得說胡話,大夫說再沒有乾淨繃帶,這些人就算不死在戰場上,也要死在傷口感染上。
朱慈烺從城樓上下來,剛走到醫館門口,就看見一個大夫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半塊帶血的髒布,正在跟差役吵架:這布都沾了膿了怎麼能用?裹上去不出三天就得爛!我不管你想什麼辦法,趕緊找乾淨布來!不然這些人都得死!
差役也急得直搓手:城裡能找的布都找遍了!店鋪裡的布早就徵光了,百姓家裡的衣服被褥總不能都扒了吧?
能扒就扒!大夫眼睛都紅了,人命關天!總比看著他們爛死強!
朱慈烺皺了皺眉,剛要說話,就聽見身後有人說:不用扒百姓的衣服被褥,我有辦法。
回頭一看,是楊寧兒。她剛從粥棚過來,身上還沾著粥嘎巴,頭髮上沾著點草屑,顯然也是忙了一天沒歇著。她走過來,看了看醫館門口堆著的那些帶血的髒繃帶,又看了看躺在裡面的傷員,對那大夫說:大夫,髒繃帶別扔,只要沒爛透的,都撿回來。
大夫愣了:髒繃帶?那上面都有膿血,用了要人命的!
楊寧兒說,拿大鍋,架火燒開水,把髒繃帶放進去煮,煮半個時辰,撈出來用清水漂乾淨,在太陽底下曬乾,就能用了。要是有石灰,撒點石灰在水裡一起煮,消毒,更乾淨。
她以前在糧鋪的時候,遇上災年鬧瘟疫,官府就是這麼教的,喝水要燒開,髒布要煮過才能用,能少死人。大夫雖然將信將疑,但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死馬當活馬醫,立刻讓人架鍋燒水。
楊寧兒轉身就走,回粥棚那邊跟陳杏說了一聲,讓她把城裡的婦女都組織起來,會針線的、能幹活的,都到光嶽樓前面的空地上集合,又讓人去各家各戶傳話:凡是家裡有舊衣服、舊被褥、不用的舊布,不管是棉布麻布,只要是乾淨點的,都可以拿來換糧食,一斤舊布換半斤粗糧,破的爛的也行。
百姓們聽說要布給傷員裹傷口,還有糧食換,都很積極,不到一個時辰,空地上就堆了小山一樣的舊布,有舊衣服、舊被面、舊床單,甚至還有舊蚊帳,什麼都有。幾十個婦女坐在空地上,有的拆布,有的洗,有的在幾口大鍋裡煮,鍋是從各家各戶借來的,水燒得滾開,髒布放進去煮,煮得臭氣熏天,水面上浮著一層膿血和油泥,煮完了撈出來,在護城河裡漂乾淨,擰乾了搭在繩子上曬,太陽一曬,白花花的一片。
楊寧兒自己也坐在人群裡拆布,她拆的是自己帶來的兩床舊被褥,還有幾件不常穿的舊衣裳,拆得手指頭上都磨出了泡,也沒停下。陳杏在旁邊幫忙,一邊拆一邊抹眼淚,她剛才去醫館送繃帶,看見陳虎胳膊上中了一刀,傷口裹著髒布,還在流血,他也不當回事,靠在牆上啃乾糧,說自己沒事,一點小傷。
哭什麼。楊寧兒頭也不抬,手裡的剪刀咔嚓咔嚓剪著布,把布剪成長條,寬度統一,長短也差不多,跟她之前說的一個道理,繃帶大小一致,包紮起來方便,也不浪費,你哥命硬,死不了。趕緊把繃帶剪好了送過去,晚了才真要出事。
陳杏擦了擦眼淚,點點頭,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朱慈烺安排好城防的事,也過來幫忙,他不會剪布,就幫著挑水、燒火,把煮好的布撈出來漂乾淨,手上的傷口沾了熱水,蟄得疼,他也沒在意。旁邊的婦女們一開始不知道他是誰,只當是哪個兵營裡的先生,見他一個讀書人也來幹這種粗活,都有點不好意思,幹得更賣力了。
一直忙到後半夜,第一批煮好曬乾的繃帶終於送進了醫館。大夫摸著那些乾乾淨淨、曬得暖烘烘的繃帶,激動得手都抖了,連聲說:有用!有用!這樣的繃帶裹上,肯定不會爛了!楊姑娘,你可真是救了這些人的命啊!
傷員們換上了乾淨繃帶,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都放鬆了不少。陳虎胳膊上的傷口也重新包紮了,大夫說刀口不深,沒傷到骨頭,養個十天半個月就能好,陳虎咧著嘴笑,說這點傷算什麼,等韃子再來,他還能一撬棍砸一個。
忙完繃帶的事,天已經快亮了。
楊寧兒洗了把手,剛要回粥棚看看明天的糧食夠不夠,就看見朱慈烺站在光嶽樓邊上,望著城外清軍大營的方向,眉頭皺得很緊。她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清軍大營裡的火把比前幾天少了很多,還能看見士兵們在收拾帳篷,搬東西,確實像是要撤兵的樣子。
韃子真要撤?楊寧兒問。
朱慈烺點了點頭,他們糧草不多,周邊明軍也在支援,他們不敢久戰。
楊寧兒不懂這些國家大事,她只知道韃子撤了,城裡的人就活下來了。她鬆了一口氣,剛要說話,就看見一個斥候渾身是汗,打馬從南邊飛奔過來,連滾帶爬地衝到朱慈烺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臉色慘白,話都說不利索了:
先生!不好了!京城……京城八百里加急!周閣老……周延儒上奏摺彈劾您擅自離京、私調軍隊、擅開邊釁,皇上的聖旨……聖旨已經出京了,往東昌來了!
朱慈烺愣了一下。
他打了勝仗,守住了東昌,救了十幾萬百姓,結果朝廷的聖旨不是來嘉獎的,是問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