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臣沉默了一下。他沒有勸,也沒有阻攔。他了解曹變蛟,這個人決定了的事,勸不住。而且他打了這麼多年仗,知道什麼是險棋,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走險棋。他往城下看了一眼,清軍大營裡燈火稀疏,果然不像要打仗的樣子。
帶多少出去?城裡留多少?
一千騎兵,用錦州繳獲的戰馬。城裡留給你們守,夠了。
王廷臣點了點頭:去吧。城裡交給我。他頓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酒壺遞過去,喝一口,暖身子。
曹變蛟接過來喝了一口,燒刀子,辣得喉嚨冒火。他把壺塞回王廷臣手裡,轉身下了城樓。
月亮躲在雲後面,天很黑。一千匹馬裹了蹄子,嘴裡銜了枚銅錢防止嘶叫,悄無聲息地摸向清軍大營。騎兵們都穿著清軍的藍棉甲,遠看分不清敵我。
清軍大營裡燈火稀疏。皇太極駕崩的訊息傳遍了全軍,軍官們在帳篷裡商量著退兵的事,士兵們人心惶惶,有的在收拾行裝,有的在喝酒,有的已經睡了。哨兵有幾個,都抱著槍打盹,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誰也沒心思站崗。
曹變蛟把一千人分成三路。一隊從左翼衝,燒糧草輜重;一隊從右翼衝,堵退路;他自己帶一隊,從正面直衝中軍大帳。
不要戀戰,他最後交代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燒了糧草,衝了大帳,就走。誰戀戰誰死。
號角沒有響。曹變蛟拔出刀,雙腿一夾馬腹,衝了出去。
上千匹馬同時衝鋒,馬蹄聲在夜裡炸開,像滾雷從天邊壓過來。左翼的人最先衝進糧草堆放處,火把扔上去,乾草和糧袋一起燒起來,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糧草營裡亂成一鍋粥,士兵從睡夢中驚醒,光著腳到處跑,有人被馬踩死,有人被火燒死,咳嗽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
曹變蛟帶著一隊人直衝中軍大帳。
中軍大帳在營地中央,藍色的帳篷比普通帳篷大一號,外面豎著鑲藍旗的旗號。帳外的親兵看見騎兵衝過來,拔刀迎戰,但軍心已散,一個衝鋒就被衝散了。
濟爾哈朗從大帳裡衝出來。他穿著內甲,手裡提著刀,滿臉怒容。他沒想到明軍會在這個時候突襲,更沒想到明軍敢直衝他的中軍大帳。帳外的親兵拼死擋了一陣,被砍倒了一片,血濺在帳篷上,藍布染成了深色。
曹變蛟縱馬直衝過去,長槍直取濟爾哈朗。兩馬交錯的一瞬間,濟爾哈朗側身躲閃,慢了半拍,槍尖扎進了他的左肩,穿透了內甲,血湧出來,順著甲片往下淌。
濟爾哈朗悶哼一聲,反手一刀砍在槍桿上,槍桿斷了。曹變蛟扔了斷槍,拔出刀。
兩馬盤旋。濟爾哈朗到底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刀法不弱,但肩上的傷讓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刀勢慢了。曹變蛟一刀劈過去,濟爾哈朗舉刀格擋,兩刀碰撞,火星四濺。曹變蛟的刀從濟爾哈朗的刀鋒下面滑過去,一刀劈在他的脖子上。
手起刀落。
濟爾哈朗的頭顱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面朝上天,眼睛還睜著。他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一下,栽了下來。
曹變蛟一把抓起頭髮,把首級提起來,掛在馬鞍上。頭髮油膩膩的,沾著血,滑不留手,他又抓了一把才抓穩。
濟爾哈朗已死!他大吼,降者不殺!
清軍大營徹底崩潰了。主帥被斬,軍心本就散了,這一下徹底炸了窩。有人在黑暗中尖叫,有人扔了刀掉頭就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投降。兩萬人的大營在火光和黑暗中自相踐踏,騎兵撞騎兵,馬撞馬,亂成一團。餘部往北潰逃,丟下了所有的糧草輜重和大炮,連帳篷都沒來得及拆。
曹變蛟沒有戀戰。他帶著騎兵趁著混亂殺出大營,往南撤。身後是清軍的哭喊聲和馬蹄聲,火光把半邊天燒得通紅,但他不回頭。他的左肩上捱了一刀,不深,但血把棉甲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風一吹,涼得刺骨。
天亮的時候,曹變蛟到了錦州城下。
城門開了。王廷臣站在城門口,看見曹變蛟馬上掛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愣了一下。
濟爾哈朗?
曹變蛟點了點頭,把頭顱解下來,扔給身邊的親兵。他翻身下馬,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王廷臣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在錦州城門口,抬頭看了看天,東邊的天際線上泛著魚肚白,太陽快出來了。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濟爾哈朗的佩刀,刀柄上鑲著寶石,還沾著血。他在衣襟上擦了擦,塞進靴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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