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臣在矮坡後面趴了大半夜。
兩千人趴在草叢和灌木後面,一動不動。秋夜露水重,兵們的棉甲都溼透了,貼在身上冰涼,但沒人動,沒人說話,連咳嗽都捂著嘴。他看見火箭升空的那一刻,站了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旁邊的親兵扶了他一把。
兩千人從矮坡後面湧出來,沒有喊殺聲,只有腳步聲和甲片碰撞的聲音,在夜色裡像一陣潮水。跑到城門口的時候,城門已經大開了,曹變蛟的人守著呢。
王廷臣帶著前隊衝進城門洞,燧發槍端在手裡。城裡的清軍這時候反應過來了,營房裡炸了鍋,有人喊明軍進城了,有人光著腳往外跑,有人拎著刀往城門方向衝,有人在帳篷裡摸不著盔甲,急得亂叫。
城門內的空地上,明軍已經列好了陣。三排。第一排蹲著,槍架在前面;第二排半蹲,槍端在手裡;第三排站著,槍扛在肩上。
第一排齊射,的一聲齊響,像打了個悶雷,槍口冒出一陣白煙。衝過來的清兵倒了一排。
第二排。
第二排上前,齊射,又倒了一排。
第三排。
三排輪射,一排接一排,槍聲不斷,硝煙瀰漫,空氣裡全是火藥燃燒後刺鼻的硫磺味。衝過來的清兵被打得潰不成軍,丟下刀槍掉頭就跑。城樓上的守軍猝不及防,被曹變蛟的人砍倒了一片,剩下的往城裡跑,跑的時候連鞋都掉了。城樓換上了大明的旗號,旗子是曹變蛟隨身帶的,卷在包袱裡,展開的時候還疊著摺痕。
戰鬥從半夜打到天亮。守城的清軍一千多人,死了四五百,其餘的看大勢已去,投降了。
曹變蛟站在錦州城樓上,渾身是血,沒有一處是自己的。甲上有幾道刀痕,鐵笠帽被砍了個缺口,人沒傷著。他的右手虎口震裂了,血順著刀柄往下滴,他自己沒察覺。
王廷臣走上城樓,看了看城外,又看了看城裡。街上橫著幾具屍體,血在青石板上凝成了暗紅色。
守住城門和城牆,他說,等曹將軍的令。
曹變蛟站在城樓上看著北方。錦州往北八十里是義州,濟爾哈朗的兩萬人就駐在那一帶。天快亮了,北方的天際線上泛著一層灰白色,什麼也看不清,但濟爾哈朗一定會來。他讓人連夜修補城門,清點城裡的糧倉和武庫,存糧夠吃一個月,火藥不多,得省著用。城裡現在三千五百人,他的一千五百騎兵,王廷臣的兩千步兵,加上收降的幾百人。
馬光遠沒敢回錦州。
他帶著三四百騎兵跑到錦州附近,遠遠看見城頭換了旗號,勒住了馬。親兵問他怎麼辦,他沒說話,調轉馬頭,帶著人連夜往北去了。錦州丟了,他得去跟濟爾哈朗請罪。
濟爾哈朗得到訊息,是第二天上午。
他四十五歲,鑲藍旗旗主,打了二十年仗,是清廷裡數得上號的宿將。接到訊息的時候他正在大帳裡看地圖。他原本的計劃,是讓馬光遠打下前屯衛,控住遼西走廊南端,然後自己率主力南下,跟寧遠的明軍決戰。前屯衛是打下來了,錦州卻丟了。大帳裡燒著牛糞火,煙味嗆人,他把茶碗往案上一蹾,奶茶濺出來,溼了半張地圖。
他拍著桌子罵了半炷香,罵的是滿語,帳下的將領跪著沒人敢抬頭。罵完了,他下令拔營。
兩萬大軍帶著紅夷大炮和攻城器械,往錦州方向開。馬蹄踩過的地方塵土飛揚,紅夷大炮的輪子碾過泥土路,留下兩道深溝。曹變蛟的斥候在錦州北邊三十里外發現了清軍大隊,趴在草叢裡數了半個時辰,數不清有多少人,只見旗幟遮天蔽日,趕緊飛馬回報。
九月初四,濟爾哈朗的大軍到了錦州城外,在城北紮下大營。
兩萬人的營地,帳篷密密麻麻,從城牆上往外看,藍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邊。紅夷大炮一字排開,炮口對著城牆,黑洞洞的。攻城的雲梯和衝車都備好了,木料是砍了附近村子裡的樹做的,還是新的,聞得到松木的氣味。
守得住嗎?曹變蛟問。
守三天沒問題,王廷臣說,燧發槍彈藥夠,城牆還算厚。三天以上,不好說。他頓了一下,紅夷大炮厲害,城牆被轟開缺口就麻煩了。
曹變蛟沒有說話。他讓人在城牆後面備好木石和滾油,又組織了一隊預備隊,哪裡缺了補哪裡。城裡能守多久,他心裡沒底。他只知道不能出城野戰,兩萬對三千五,出去就是送死。
當天夜裡,一個清兵從城外大營裡跑出來,被巡邏的哨兵抓住了。
是個漢軍旗的小兵,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哆嗦著,褲襠都溼了,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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