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大明》第28章 錦州(1)

作者:二郎山君·12天前

前屯衛陷落的訊息傳到寧遠,是第二天傍晚。

一個傷兵騎著一匹瘸腿的馬,晃晃悠悠到了寧遠城門口。馬的左前腿斷了,走三步顛一下,馬嘴上全是白沫。傷兵翻身下馬的時候腿一軟摔在地上,被守門的兵架進城樓。他是張千戶的親兵,前屯衛破城的時候,張千戶把他推上馬,喊了一句去寧遠報信,就轉身回了北門。

他說王樸死了。

身上七支箭,三支長槍,靠在北門上沒倒。韃子將軍讓人把他放下來,厚葬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他的手在抖,斷了的左臂吊在布條裡微微發顫,布條上滲出來的血已經幹成了黑褐色。伙頭兵端來一碗熱水,他接過去,手一抖,半碗水潑在衣襟上,也不擦,就那麼端著,一口一口地喝。

城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朱慈烺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竹筆,沒有說話。趙安按刀站在他身後。曹變蛟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李輔明站在城牆邊,背對著眾人,看著西南方向——那邊沒有煙了,前屯衛的火已經燒完了,只剩一片黑沉沉的天。地上的油燈被風颳得忽明忽暗,燈芯結了個燈花,啪地爆了一下。

曹變蛟跟王樸不熟。松錦那年,他在松山城裡死守,王樸在城外跑了。一年多了,他對王樸從來沒有好臉色。但現在,他什麼都沒說。

沉默了很久,朱慈烺開口了。

馬光遠呢?

他問得很平靜,聲音不高,城樓裡的人都聽見了。

李輔明轉過身。門口的斥候是剛從錦州方向摸回來的,滿身塵土,嘴唇乾裂出血,正蹲在門口啃守門兵給的半塊雜糧餅。

回殿下,斥候嚥了一口餅,馬光遠打前屯衛打了六天,折了七八百人。今早燒了城,帶著三四千殘兵往錦州方向撤。步兵為主,還拖著繳獲的糧草物資,隊形散得很。按那個走法,到錦州少說還得兩天。

朱慈烺的手指在竹筆上停了一下。

曹變蛟忽然動了。

他走到桌前,桌上鋪著遼西走廊的地圖,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他把燈撥亮,手指點在地圖上。

殿下。馬光遠的兵打了六天仗,又累又餓,步兵走不快,還拖著輜重。他的聲音很快,但條理分明,派騎兵在路上衝他一回,步兵遇騎兵就是一面倒。潰兵往哪兒跑?錦州,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錦州的位置上點了兩下。

趁亂挑五百人換上清軍衣甲,混在潰兵裡,一起往錦州跑。到了城下,潰兵喊門,城門一開,五百人混進去奪城門。他抬起頭,看向王廷臣,王將軍帶燧發槍手走另一條路,事先埋伏在錦州東邊。我進城發火箭為號,王將軍見訊號就衝城。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錦州。

城樓裡又安靜了。

李輔明皺著眉,在腦子裡把這條路過了一遍。朱慈烺也沒有馬上開口,他看著地圖,手指在錦州的位置上摩挲了一會兒。這個計劃的兇險擺在那裡:五百人混進錦州,被識破就是送死;就算沒被識破,後續部隊趕不上,五百人在城裡也撐不住。賺城這種事,成則大功,敗則全軍覆沒。

松錦之戰的時候,曹變蛟夜襲皇太極大營,差一步就衝進中軍大帳。那一次也是險棋,差一步成了。這一輩子他都記著那差的一步。

濟爾哈朗兩萬人縮在錦州、義州一線,朱慈烺慢慢地說,錦州一丟,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曹變蛟說。

朱慈烺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燈光昏暗,曹變蛟的臉一半在明處一半在暗處,只有眼睛是亮的。

朱慈烺說,進了錦州城,先守城。站穩了再說。

當夜,兩路人馬出了寧遠。

曹變蛟帶一千五百騎兵,從太子的三千騎兵裡挑的,都是見過血的,每人兩匹馬,輕裝快行,走丘陵小路,繞到馬光遠撤退隊伍的前面去。馬蹄都裹了布,走在泥土路上悶悶的。王廷臣同時出發,帶兩千人,一千神機營,一千李輔明部剛換裝燧發槍的老兵,每人背一支槍,腰間掛火藥壺和鉛彈袋,往錦州東邊去。每個兵帶了三天的乾糧,雜糧餅和鹹蘿蔔乾,塞在腰間的布袋裡,走路的時候嘩啦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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