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楊寧兒做了四件事。
頭天夜裡下了場小雪,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咯吱響。天陰著,日頭躲在雲後頭不露臉,東宮的屋簷下掛著冰錐子,風一吹就晃悠,尖端滴著水。書房裡生著炭盆,暖烘烘的,楊寧兒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個藍布面小本子,手裡捏著筆,一筆一筆地寫。她寫字不快,每一筆都很穩,字小而工整,像排好隊的米粒。
第一件,讓方正化悄悄查李德福的小廚房。方正化得了話,沒聲張,白天該幹什麼幹什麼,等天黑落了鎖,才悄悄摸到前殿東邊的倒座房附近。那地方偏僻,牆角堆著廢棄的花盆和舊掃帚,他就蹲在那堆破爛後頭,守了大半夜。頭天晚上看見一個小太監挑著擔子從裡頭出來,擔子沉甸甸的,蓋著布,布縫裡飄出燉肉的香味。第二天白天他借換燈油的工夫湊過去看,那倒座房的門虛掩著,他從門縫裡瞄了一眼:裡頭三口鍋,兩口炒菜,一口燉湯,灶臺上擺著整塊的豬肉,膘肥體厚,水缸裡養著活魚,尾巴一擺一擺的,另有新米、小磨香油,牆角還擱著一罈紹興黃酒,泥封上印著酒坊的戳記。這些東西按李德福的份例根本不該有,全是剋扣來的。方正化還查到,李德福每月把多報的棉布和炭火拿到東華門外黑市上賣,黑市上有個收雜貨的陳掌櫃,專收宮裡流出來的東西,價錢壓得低,但來者不拒。李德福一個月少說能撈十幾兩,三年下來不是小數目。
第二件,楊寧兒把東宮所有人的份例查了一遍。東宮有三十六個太監宮女,每人每月份例都有定數:米多少,面多少,肉多少,油多少,棉布多少,炭多少,宮裡的冊子上寫得明明白白。她拿著份例單子,一個一個核對。她不找大太監問,專找底下做粗活的小宮女小太監。這些人平日裡被欺負慣了,見了管事的連頭都不敢抬,說話聲音像蚊子哼。楊寧兒也不擺太子妃的架子,就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叫一個過來,和和氣氣地問,問一個月領多少米多少炭,夠不夠燒,有沒有人剋扣。起先沒人敢說,頭一個被叫過來的小宮女叫翠兒,才十四歲,瘦得像根豆芽菜,手凍得裂了口子,站在她面前渾身發抖,只會搖頭。楊寧兒也不逼她,從袖袋裡摸出一小盒凍瘡膏擱在她手裡,說:我就是問問,不記名,不算賬,你說了我也不會告訴旁人。翠兒捏著那盒凍瘡膏,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才敢開口。就這麼一個一個問,問了兩天,三十六個人裡,有二十個人的份例被剋扣了兩成到三成。炭不夠燒,冬天夜裡凍得睡不著覺;米不夠吃,天天喝稀粥;棉布發下來少了一半,棉襖做得薄,風一吹就透。底下的人不敢說。李德福是皇上潛邸的舊人,在東宮經營了十幾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誰敢多嘴,輕則打罵,重則攆出宮去,攆出去連個活路都沒有。
第三件,她讓陳杏去跟東宮裡的老太監聊天。陳杏嘴甜得像抹了蜜,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去。她也不打聽正事,就是東拉西扯,今天幫這個嬤嬤縫衣裳,明天幫那個公公剝豆子,一邊幹活一邊嘮嗑,嘮著嘮著就把話套出來了。李德福不光剋扣份例,還把東宮的舊傢俱舊器皿偷偷拿出去賣,賬上寫損壞報廢。去年秋天有一張紅木條案,還是萬曆年間的物件,他讓人抬出去說是劈了當柴燒,實際上賣給了前門外的古董鋪子,賣了四十兩銀子。他還安排自己的遠房侄子在東宮領一份乾薪,人從來沒來上過工,月錢月月照領。皇上的份例他不敢動,足額的;太子的份例他也動,太子先前常在軍器局吃飯,不回東宮,李德福連太子的份例也敢截,肉、魚、新米,揀好的往自己小廚房裡搬。
第四件,最要緊的一件。楊寧兒讓方正化暗中盯李德福的人。李德福每隔五六天,就打發一個叫小順子的小太監出東宮,說是去東華門外採買零碎。這小順子才十五六歲,是李德福的乾兒子,腿勤快,嘴也嚴。方正化跟了兩回。頭一回,小順子出了東華門,拐進一條衚衕,衚衕裡有棵老槐樹,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一個穿青衣的中年人從衚衕那頭走過來,兩人交遞了一個紙包,沒說兩句話,各自走了。那中年人轉身往北去了。第二回,方正化提前在那條衚衕等著,蹲在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後頭,買了塊紅薯拿在手裡焐著,等了小半個時辰。那中年人又來了,這回方正化看清了,他是從承乾宮方向來的,接了紙包,又往承乾宮方向去了。
承乾宮,是田貴妃的寢宮。
楊寧兒把硯臺底下那張紙拿出來,跟方正化的回話一對。那張紙是王春從舊賬冊裡翻出來的,上頭記著太子的行蹤:哪天出了宮,去了哪裡,帶了什麼人,軍器局出了多少支槍。日期對得上,條目對得上。李德福記下殿下的行蹤,隔幾天打發人往外送一回。送到誰手裡,不用再問。
五天之後,楊寧兒的小本子上記得滿滿當當。
本子是藍布面的,邊角磨得起了毛,是她在東昌時就用的,跟了她好幾年。裡頭的紙是普通的竹紙,有些地方洇了墨,她寫得極仔細,字小但一筆一劃都清楚。日期、事件、數目、證人,一條一條,都在。哪月哪日剋扣了多少斤炭,誰領的,誰運出去的,賣給了誰,賣了多少錢;哪月哪日太子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出的宮,什麼時候回來的,誰送的訊息。她拿算盤撥了一遍,算珠噼啪響了小半個時辰,最後算出來,李德福三年下來,剋扣的銀兩摺合大約八百七十二兩四錢。不算多,也不算少。一個管事太監,三年貪了八百多兩,夠普通莊戶人家蓋房子買地、娶媳婦生娃,過一輩子寬裕日子。
她把算珠一檔一檔歸了位,幾聲,算盤歸了零。合上小本子,拿在手裡掂了掂,不重,但沉甸甸的。她把本子放進袖袋裡,袖袋裡還有那盒沒送完的凍瘡膏,硬邦邦的。
陳杏。她叫了一聲。
陳杏在外頭伺候著,聽見叫,掀簾子進來,手還沾著水,是在給她洗換下來的衣裳。
去把東宮所有人叫到前殿,就說我有話吩咐。
陳杏應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去了。
前殿裡,三十六個太監宮女陸續到齊,站成兩排。天陰著,殿裡沒點燈,光線灰濛濛的,照得人臉上都沒什麼血色。王春站在最邊上,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腳邊的磚縫裡長了一小撮青苔。他早知道有這一天,心裡頭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微微有些感慨——這位太子妃娘娘,看著安安靜靜的,下手比誰都穩。
李德福站在最前頭,穿著一件新做的灰鼠皮襖,圓臉上掛著笑,手裡轉著兩個核桃,核桃磨得油光水滑。他不知道楊寧兒要幹什麼,但也不怎麼擔心。在東宮幹了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萬曆爺時候的鄭貴妃,泰昌爺時候的李選侍,什麼厲害角色他沒伺候過?一個剛來的小姑娘,糧鋪掌櫃的閨女,能說什麼?無非是立規矩、擺架子、敲打底下人那一套,他說兩句好話、賠個笑臉就糊弄過去了。
殿裡沒生火,冷颼颼的,青磚地往上冒寒氣,有人的腳在底下悄悄跺著,發出細碎的咚咚聲。有個小太監凍得吸了吸鼻子,又趕緊忍住,不敢出聲。
後殿的簾子一響,楊寧兒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