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裡的氣氛鬆快了些。這些天一直被壓著打,總算有個主動的法子了。
孫傳庭看著輿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過了一會兒開口:就怕他不回救。
帳裡靜了一下。
不回救?高傑愣了,西安都丟了,他不回救?他二十多萬人吃什麼?家眷不要了?
他要是瘋了呢?孫傳庭說了一句,沒再往下說。
朱慈烺看了孫傳庭一眼,搖了搖頭。
不會。他說,他不是瘋子。西安是他的根基,丟了西安,他就又成流寇了。他一定會回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算他真不回救,我們佔了西安,斷了他的後路,他也撐不了多久。二十多萬人,大半是流民,一旦沒了糧草,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這話有理。帳裡的人都點了點頭。孫傳庭沒再說什麼,眉頭還是微微皺著,沒完全舒展開。
潼關這邊,朱慈烺看向孫傳庭,孫先生坐鎮潼關,高將軍協助守城。等王廷臣拿下西安的訊息一到,李自成一撤兵,周將軍、劉將軍就帶騎兵出關,咬著他的尾巴打。不用追太急,保持距離,騷擾為主,不要硬拼。
孫傳庭點了點頭。
殿下放心。他說,聲音沉,潼關在,臣在。
劉承嗣抱了抱拳:末將遵令。
周遇吉搓了搓手,黑臉膛上有點興奮:末將這就去挑騎兵,把能跑的馬都挑出來,就等他撤兵。
朱慈烺點了點頭。他從案上拿起竹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又放回懷裡。
就這麼定了。他說,王廷臣二十六夜裡趁黑出發。剩下的人,該守城守城,該備騎兵備騎兵。等西安的訊息。
諸將各自領命散了。朱慈烺沒回後衙,沿著城牆根往上走,上了城頭。
城頭上風大,吹得他的布袍啪啪響。城外的連營裡亮著火把,二十里火光接天。黃河在城下流過,水聲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在河底翻。
他站在垛口後頭,看著西邊西安的方向。夜色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遠處山的輪廓,黑黢黢地橫在天際線上。
陳虎站在他身後,揹著尚方寶劍,沒說話。趙安也在,手扶著垛口,目光在城外的原野上掃來掃去。風從垛口灌進來,吹得劍匣上的黃綢晃了晃。
走吧。朱慈烺說,下去歇著。明天還有的忙。
他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趙安搶先一步下了臺階,在前面引路。腳步聲踩在石頭上,一步一頓。城頭上值夜的兵丁抱著槍,靠在垛口後頭,看見太子下來,有人直了直腰,有人沒動,守了一天城,太累了,站著都能睡著。
回到後衙,王春已經把床鋪好了,腳邊放了個湯婆子,被窩裡暖烘烘的。他又端了碗熱水來,讓太子擦把臉。朱慈烺擦了臉,倒頭就睡。王春吹了燈,在門外的小凳子上坐著,守了大半夜。
黃河在城下流過,水聲一夜不停。
二月二十六那天,天黑了沒多久,王廷臣帶著五千神機營出發了。隊伍從西門出去,不敲鼓,不鳴號,馬蹄子裹著布,出了城往北,奔渡口,連夜渡渭河。隊伍拉出去二里多長,一點一點融進夜色裡。
朱慈烺站在城頭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五千人,五千支槍,十日干糧。這一步走出去,要麼斷了李自成的根,要麼——
他沒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潼關的城牆上,磚縫都照得清清楚楚。城外的大順軍營寨裡升起炊煙,一縷一縷的,被風吹散。連營二十里,還跟往常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