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裡點著油燈,燈芯挑得短,昏昏的。一張陝西輿圖攤在條案上,邊角捲了,拿兩塊鎮紙壓著。孫傳庭、劉承嗣、高傑、周遇吉、王廷臣都在,圍著條案站著。帳角生著一盆炭火,燒得不旺,炭氣混著燈油味。
再這麼守下去不行。朱慈烺開口了,聲音不高,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他攻不動,我們也出不去。耗到夏天,關中的麥子熟了,他就地徵糧,就更難打了。
他俯下身,用竹筆桿在輿圖上點了點西安。
李自成傾巢而出,主力全壓在潼關。西安是他的根,他在西安稱帝,建了國號,設了百官,糧草輜重、家眷百官都在城裡。兵都帶出來了,根還在西安,防守的兵卻不多。
帳裡安靜了一下。燈花爆了一聲。
孫傳庭的眼睛亮了。他盯著那支點在西安上的竹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殿下的意思是——
奇襲西安。朱慈烺抬起頭,王廷臣率五千神機營,從側翼繞奔西安。不走大路,渡渭河走北岸,趁他沒防備,拿下西安。
王廷臣從帳柱邊站直了身子,抱著的胳膊放了下來。
西安一丟,他必然回師。朱慈烺的竹筆在輿圖上從潼關劃到西安,又劃回來,二十多萬人,糧草家眷都在西安,他不可能不回救。等他撤軍回救的時候——
竹筆點在潼關和西安之間。
周將軍、劉將軍,你們率騎兵從潼關出去,跟在他後頭,伺機騷擾。不用硬打,斷他的糧道,打他的尾巴,他走一路你們咬一路,不讓他安生。王廷臣在西安城裡守著,燧發槍在城頭上壓著,他攻西安攻不下來,後頭又被你們咬著,進退兩難,軍心必亂。耗到夏天麥熟之前,他糧草接濟不上,自己就得散。
帳裡的人都聽明白了。這是掏心的打法。掏了他的老巢,引他回救,前後夾著,不跟他硬碰硬,耗也耗死他。
五千人夠嗎?孫傳庭問。
朱慈烺說,五千神機營,五千支燧發槍,輕裝急行,走渭河北岸,四天到西安。孤不是叫他硬攻。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名單,擱在案上,用竹筆點了點。
二月十八進潼關當天,孤就派了三批細作混進西安。劉宗敏在西安追贓助餉,把城裡的官員、勳戚、宗室、鄉紳拷打了一個多月,打死幾百人,抄家無數,這些人恨他恨得牙癢癢。細作聯絡上了十幾個領頭的,有西安的舊鄉紳,有降過去的明將,還有秦王身邊的人,都願意做內應。昨夜裡,頭一批已經遞了訊息回來。
帳裡的人都愣了。誰也沒想到,太子進關當天就開始佈局了。
他們約好了,等我們的兵到了西安城外,就想辦法開南門。朱慈烺說,南門守軍最少,守將是個降過去的參將,叫趙瑄,他爹被劉宗敏夾死了,心裡有恨。細作跟他接過頭,他答應到時候開門。
孫傳庭的眉頭舒展開了。有內應,就不用五千人硬攻一座大城,裡應外合,一夜拿下,穩得多。
王將軍,朱慈烺看向王廷臣,你二月二十六夜裡出發,走渭河北岸,四天路程,三月初一夜裡到西安城下。到了杜曲鎮,會有人跟你接頭,是個姓張的鄉紳,臉上有夾棍的疤,他是內應的頭。怎麼開門,他跟你商量。你記住,能不打就不打,城裡都是百姓,打起來死的還是百姓。進城之後,只打穿甲的,不碰百姓,封糧倉,封府庫,安民。他若回師救西安,你就守著城,不用出戰,燧發槍在城頭上壓著,他攻不動。等我們從後面跟上來,前後夾擊。
王廷臣點了點頭。他跟太子從東昌到遼東,奇襲的活幹過,有內應的奇襲,這還是頭一回,更穩。他不囉嗦,只問了一句:走哪條路?
渭河北岸。孫傳庭接過話,官道在南岸,他的哨騎都釘在官道上。北岸沒大路,偏,你走北岸,他發現不了。我給你找個嚮導,是渡口的船伕,北岸的路他跑熟了,讓他先把渡船在渡口備下,你們連夜就渡。
王廷臣又問糧帶多少。孫傳庭說輕裝,每人帶十日干糧,到了西安,內應會備糧。又問火器。孫傳庭說五千支燧發槍全帶上,打西安用得上,守西安更用得上;營裡這幾個月繳獲的大順軍號衣,挑幾百套乾淨的帶上,說不定用得上。
王廷臣不再問了,抱了抱拳,轉身出帳去準備。
他走後,帳裡剩下的人還圍著輿圖。周遇吉的手指在西安到潼關的路線上劃了劃,眉頭舒展開了。
這法子好。他甕聲甕氣地說,他回救西安,我們就在後頭追著打。他二十多萬人走在道上,糧草拉得長,我們不用跟他硬拼,今天斷他一截糧,明天摸他一個營,他顧頭不顧腚,難受得很。
劉承嗣也點了點頭。高傑摸了摸肩膀上的傷,咧了咧嘴:闖王啊闖王,你也有今天。掏了你的老窩,看你回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