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人進了潼關,城裡的底氣一下子就足了。
孫傳庭原來的四萬人守了五個多月,兵都熬疲了,城牆上的磚被箭射得坑坑窪窪,有幾處補過,新磚舊磚顏色不一樣。如今太子帶來的兵分段把守:周遇吉的寧武兵守東面,王廷臣的神機營守西面,孫傳庭的舊部居中策應。城頭上每隔十步架著一支燧發槍,槍機擦得發亮。原先靠稀粥、草根樹皮湯吊著的兵,碗裡換成了稀米粥,一天兩頓,兵丁們的腰板直了些。有援兵了,不用孤城死守了。
兵進城的時候,走的西門。門洞深,黑,磚牆上留著箭和刀刻的印子。守城的老兵靠在牆根看他們,臉頰凹著,棉甲空蕩蕩地掛著,看見神機營兵背上的燧發槍,目光就粘在上面。有個老兵伸手摸了摸槍托,背槍的兵回過頭,老兵把手縮回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各路帶來的糧也入了倉。東倉的倉大使拿著冊子收,一袋一袋過數,袋上蓋著的戳,也有蓋的,戳記是紅的。收完一車,冊子上添一行,倉大使拿算盤撥一遍,再撥一遍。
闖軍的連營紮在西關外的塬上,二十多里,從秦嶺山腳一直鋪到黃河邊。白天看過去,營帳密密麻麻,像地上長了一層蘑菇;營門口豎著字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晚上點起火把,二十里連營火光接天,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二月十九,朱慈烺上了城牆。
他站在垛口後頭往外看。風從黃河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涼颼颼地往領口裡鑽。趙安按刀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眼睛不看城外,只盯著城頭上上下下的兵丁和附近出入的人。孫傳庭站在他身邊,劉承嗣、高傑、周遇吉、王廷臣分列兩側。
他打了八九天了。孫傳庭說,聲音啞,像砂紙磨過木頭,頭一天攻西門,被城頭上的火炮打回去了。第二天攻南門,想從秦嶺山腳摸上來,被滾木礌石砸下去了。往後天天攻,天天沒討著好。他人多,可潼關這地方,人多展不開,一次最多上來幾千人,城頭上的槍和炮壓著,他攻不動。
朱慈烺點了點頭。他看著塬上的連營,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兵,看著那面字大旗。大營邊上炊煙一簇一簇的,風把燒柴的煙味送過來,混著一點煮糧的氣味。
孫傳庭又指了指大營當中一頂黃羅蓋帳:那是劉宗敏的中軍。挖壕溝的也是他。這人不要命,手下的兵也不要命,就怕他不攻,他攻起來,是拿人命往上填。
頓了頓,他又順著太子的目光看向那片炊煙:他的營裡,這兩天開兩頓火。先前是三頓。
朱慈烺沒接話。他從懷裡摸出竹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他的糧草呢?
從西安來,沿渭河水運,到河口上岸,再走陸路運進營。孫傳庭往西邊指了指,糧道拉了三百多里。他二十多萬人,人吃馬喂,一天光人口就要三四百石,路上損耗再去三成。關中去年大旱,他支撐不了太久。
他支撐不了太久,我們也支撐不了太久。朱慈烺說,城裡兵六萬出頭,加上百姓,一天百十石糧出門。我們的糧從哪兒來?從河南來,從山西來。河南被他搶過一輪,山西的兵都被我徵調來了,地方上空了,糧道也不穩。山東劉澤清的兵走到臨清就磨蹭不動了,說是要等糧草;湖廣左良玉上了一道奏疏,說要防備張獻忠從四川打過來,一時半會兒抽不出身。都在觀望,都不肯來。拖下去,先撐不住的是我們。
孫傳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太子說的是實話。
風又從河上來,吹得城頭上的旗啪啪響。朱慈烺把竹筆收回懷裡,手按在垛口上,望著遠處的連營,沒再開口。
接下來的幾天,李自成天天攻城。
不是蠻攻。劉宗敏帶著人在城外挖壕溝,挖了一道又一道,把潼關西門圍得水洩不通,想困死城裡。又派人在秦嶺山腳下找小路,想繞到潼關後面去。那小路是溝裡的樵道,窄得只容一人,周遇吉帶八百寧武兵在溝口埋伏了兩日,闖兵一進溝,上頭推下滾木礌石,屍首把道堵了,後頭的人進不來,扔下幾百具屍首退回去了。
城頭上的燧發槍發揮了大用處。闖兵攻城的時候,城頭上三排輪射,頭一排打完,第二排的槍已經遞到手裡,鉛彈像雨一樣潑下去,一片一片地倒。槍管打得燙手,兵丁拿水澆了接著打。
二十那天,闖兵從早到晚攻了三回。朱慈烺在城頭上站了一天,沒下去。趙安勸了兩回,請他回後衙歇著,他沒動。城頭上的兵看見太子就站在垛口後頭,手裡的槍端得穩了些。那天闖兵在城下丟下一千多具屍首,傍黑收了兵,塬上的鼓聲悶悶地敲著,一直敲到天黑。
最險的一次在二十一那天夜裡。劉宗敏親自帶隊,半夜架著雲梯衝上了西門城頭,黑燈瞎火的,城頭上一片喊殺。高傑帶著刀斧手堵上去,砍了一個多時辰,把衝上來的幾百人全砍下去了。雲梯上有個闖兵認出他來,喊了一聲他的舊名號,高傑手裡的刀頓了一下,隨即罵了一句,一刀剁下去。他自己身上添了兩道刀傷,肩膀上纏著布,血滲出來,把布染紅了。
他從城頭上下來的時候,天剛亮。孫傳庭在城下候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讓人從醫營拿了一瓶傷藥給他。高傑接了,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從二月十八太子進關到二月二十三,一連打了五六天,李自成沒討著半點便宜。五六天裡,鉛子打出去三萬多發,火藥耗了四五千斤,軍需官抱著冊子來報,朱慈烺在冊子上畫了一道,沒說話。
難的不是他攻,是耗。城裡六萬多人,一天百十石糧出門,各路帶來的存糧一天天見了底,倉大使的冊子一天比一天薄。二十二那天,朱慈烺讓人把倉裡的糧重新盤了一遍,米、麥、豆子加在一起,還剩兩千三百石出頭,省著吃,也就撐二十來天。他傳令下去,傷兵病號照舊給乾糧,城頭上的兵,粥裡再加一成水。
城裡的百姓也緊。各家各戶的存糧早吃光了,粥棚前頭的隊一天比一天長。朱慈烺讓倉大使開了一口官倉平糶,每戶每天限購二升,多一粒不賣。糧價一天一個樣,好歹算是按住了。
再拖到三月,糧就接不上了。
二月二十三那天傍晚,朱慈烺傳令各營:今晚戌時,中軍帳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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