餉銀當天就發了。
五十萬兩裝在二十口大木箱子裡,抬進軍營,開箱的時候,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睜不開眼。書吏坐了一排,冊子攤在案上,按冊點名,當面點清,畫押領銀。有個五十來歲的老兵領了銀子,在掌心裡數了兩遍,貼身揣了,嘴裡唸叨:半年了,總算見著了。沒人顧得上他,人人都在數自己的銀子。兵們半年沒領著餉了,有的攥著銀子掉眼淚,有的罵了兩句朝廷,罵完把銀子揣進懷裡,貼身放著,睡覺都按著。
銀子一發,營裡的氣色就不一樣了。頭天還罵朝廷的兵,這天自己把刀拿出來磨,把棉甲上的破洞補了。發完餉,周遇吉用兩天時間整隊,兩千四百能戰的挑出來,編成六哨,哨有哨官。傷兵和老弱六百留在代州守城。朱慈烺從五十萬兩裡撥了一筆銀子給留守的兵,又留了足夠的糧,囑咐他們守好代州,等訊息。拔營那天,留守的兵在城門口送,沒人說話,就看著。
二月初八,拔營南下。
初十到了太原。太原是山西的省城,城大,晉王府的宮牆老遠就能望見,只是街面上冷清,鋪子關了一半。太子的檄文是出京前就八百里加急發出來的,太原總兵姓王,是個老油條,接了檄文不敢怠慢,早把八千兵湊齊了,都是太原城守營的兵,雖然不如神機營精銳,好歹是兵,配齊了軍械。王總兵在城門口迎,身後八千人列著隊:殿下,兵齊了。
朱慈烺驗了隊伍,又問糧草。王總兵回說城裡湊了三千石,問要不要隨軍帶走。朱慈烺讓帶一千石,剩下的留在太原,臨走跟王總兵說:太原是山西的腰眼。潼關若有閃失,賊必北上取太原。這座城,你替孤守好。王總兵連連躬身應了。
隊伍在太原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走。
十五到了平陽。平陽知府也早得了檄文,五千兵在城外候著,有營兵,有鄉勇,還有去年孫傳庭練過剩下的一些兵,帶隊的是個參將,姓陳,打過仗,能管事。陳參將迎在道邊,把花名冊雙手呈上,冊子邊角磨得起了毛。
平陽城裡人心惶惶。前一陣闖軍前鋒從禹門口渡河,屯在河津、絳州一帶,說是撲平陽來的,城裡大戶跑了小半。後來那支闖兵沒往北來,折回南邊去了,說是調去打潼關。平陽算是躲過一劫,街上的人說起這事,都說是祖宗保佑。
朱慈烺聽了,沒說話。祖宗保佑不了潼關,能保住潼關的只有人。
城外那五千兵倒比預想的齊整。營兵有號衣,鄉勇穿布衣,佇列還算直。陳參將回話,說去年孫傳庭在山西募兵,留在平陽八百,都見過陣。朱慈烺點了點頭,讓把這八百編進前隊。
在平陽歇了一夜,十六一早動身。
接著往南,過侯馬,過聞喜。運城地界,遠遠望見鹽池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雪。沿途的州縣又湊了些兵,三千、兩千地加,有穿號衣的,有穿布衣的,佇列歪歪斜斜,好歹手裡有傢伙。
過了蒲州,二月十八一早,隊伍從風陵渡過黃河。
渡口船少,三萬多人一時過不完,周遇吉帶寧武兵先佔了渡口,按營頭排著過。河上風大,浪頭拍著船幫,濁水翻著黃沫。朱慈烺坐在船頭,看著西岸的城牆一點一點近起來。城牆沿著山勢修,高低起伏,趴在山腰上,像一條灰色的長蟲。
晌午,到了潼關城外。
算下來,已經有三萬多人了。連營十多里,旌旗招展。
南邊是秦嶺,山勢逼過來;北邊是黃河,從西邊拐了個大彎,濁浪翻滾。城卡在山和河之間。城頭上站著兵,看見了城外的隊伍,喊了一聲什麼,城頭上多了幾面旗。
王廷臣策馬上前,朝城頭喊:太子殿下親臨潼關,請孫督師開城門!
城頭上安靜了一陣。然後城門開了。
孫傳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甲,步行出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了,腰板還直。他看見隊伍中間那個穿布袍、滿臉塵土的少年,撩起罩袍前擺,跪了下去。
臣孫傳庭,叩迎殿下。
朱慈烺翻身下馬,走過去扶他。
伯雅先生,孤來了。
孫傳庭站起來,嘴唇抖了一下,沒說出話來。他從十一月守到現在,盼援兵盼了三個多月,如今援兵真的來了,三萬多人,就在城外。
朱慈烺扶著他在道邊站定,問了一句:城裡糧還有多少?
正月裡就斷了。孫傳庭聲音啞,兵們喝稀粥,劉承嗣帶人出關劫了兩回賊兵的糧運,搶回來一千多石,東山上的草根樹皮也挖盡了。他頓了頓,四萬人,如今還剩三萬出頭。殿下再不來,臣不敢說還能守幾日。
朱慈烺抬頭看城頭。城頭上站崗的兵,臉頰一個一個都是凹的,棉甲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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