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黃河,冰剛化完,水是渾黃的,流得急,浪頭打在船幫上,咚咚地響。
周遇吉的一千騎從風陵渡過河,分乘十幾條大船,馬匹牽上船去,蹄子在船板上打滑,兵們按著馬頭哄。渡了大半天才渡完。
過了河就是蒲州。蒲州城頭上插著一面字旗,是闖軍過境以後留下的。城裡原是有兵的,闖軍大隊一過,能跑的都跑了,剩下五十來個老弱被留著守城。看見騎兵從南邊過來,這五十來人開了城門,跪在路邊降了。他們本來就是明兵,闖軍來了被逼著降的,看見自己人,沒人肯再給李自成賣命。
周遇吉沒多停,留了一個把總帶五十個兵守蒲州,帶著人往北走。
他是山西總兵,山西的路他熟。哪條道近,哪個城有糧,哪個地方的兵能打,他心裡都有數。太子交代的話他記著:沿路收攏潰兵,能拉多少拉多少。
一路往北,沿路都是潰兵。各城逃出來的,平陽的、太原的、忻州的,城破了沒處去,有的往南想回陝西,有的往北想回北京,三五成群,丟了盔甲,順著官道晃,衣裳爛得跟叫花子一樣。周遇吉一路走一路收,給他們乾糧,給他們歸隊。願意跟的跟著走,不願意的,給點銀子,放他們回家。
有個平陽來的老兵,腿上有箭傷,拄著根樹枝站在路邊,看見旗號,一瘸一拐地迎上來,問了一句:是周總兵嗎?
周遇吉在馬上應了一聲。
那老兵站著沒動,半天,說:代州的兵都在前頭,往北走了。總兵要是北上,捎上我們。
到臨汾的時候,他手下已經不是一千人了,是一千八百人。
太原沒進去。
太原的訊息是逃出來的人帶來的:初十那天闖軍到了城下,蔡巡撫在城裡守了兩天,城破的前一夜,在巡撫衙門裡上了吊。太原總兵開了城,降了大順。闖軍留了五百人守太原。
報信的人說,蔡懋德死前把新招的兩千鄉勇遣散了,發了路費,說不要白白送死。鄉勇裡有一多半沒走,散在四鄉,有的落草,有的往南逃。
周遇吉在城外的高坡上朝太原望了一眼。城頭上飄著字旗。他手裡一千八百人,攻一座省城,攻不下來。
他說。
隊伍繞著太原走了小路,繼續往北。
過了忻州,到代州。代州是他駐過的地方。守代州的六百老弱,是他當初留下看家的,看見老總兵回來了,哭著開了城門。領頭的老百戶跪在門口,話都說不利索,只說總兵走了以後,城裡沒糧,也沒人管,他們守著城門,一天兩頓稀的。
周遇吉把六百人也帶上了。
到寧武關的時候,手下有兩千七百人了。
寧武關是他的老地盤。去年闖軍從這兒過,守關的三百老弱放了兩槍就降了,闖軍前鋒裹著他們往北走,走不動的又放回來。留下的幾十個闖兵看著關,聽見明軍來了,早跑得沒了影。三百老弱看見老總兵,開關門的時候,一個個眼睛都是紅的。
周遇吉把關裡能帶的糧都帶上,把人編進隊伍。
三月十三下午,兩千八百人到了大同南邊幾十裡。前頭探信的親兵帶回來訊息:闖軍主力昨天到的大同城外,姜鑲沒打,當天就開了城,跪在路邊迎李自成進城。今早闖軍又拔營往東去了,往宣府、居庸關方向,走得急。
訊息傳過來的時候,周遇吉正在路邊歇腳啃乾糧。聽見姜鑲降了,他罵了一句狗孃養的,把乾糧往地上一摔,半天沒說話。
姜鑲是大同總兵,手底下三萬多大同兵。周遇吉當山西總兵的時候,這些兵他帶過,都是他的老部下。姜鑲一跪,三萬多人就都歸了李自成。
歇了一陣,他又把摔在地上的乾糧撿起來,拍了拍土,接著啃。
派出去探信的親兵還帶回來另一樁事:姜鑲降了,底下的兵不服。大同的兵都是本地人,跟了大明幾輩子,姜鑲說降就降,好些參將、副將心裡不痛快,只是姜鑲下令開的城門,沒人敢當面反對。李自成進了大同,只留了兩千大順兵當監軍,把姜鑲的兵都趕到城外駐紮,自己第二天一早就帶著主力走了,根本沒把這三萬人當回事,也沒把姜鑲當自己人。
周遇吉聽到這裡,眼睛亮了。
他沒急著走,在大同南邊三十里紮了營。當天夜裡,他挑了三個親兵,都是早年在大同當差過的老人,換了老百姓的衣裳,悄悄混進城去,找兩個人:一個是副總兵張偉,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一個是參將王鉞,跟他在寧武關一塊打過流寇,過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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