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幽光把林建軍的下巴照得慘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死人臉。
他坐在書房那把斷了個輪子的電腦椅上,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半天,才狠狠心按下了語音通話的按鈕。
書房其實就是陽臺改造的,三平米不到的地兒,堆滿了雜物,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舊書和沒曬乾的拖把漚在一起的黴味。隔壁臥室裡,李梅的呼嚕聲隔著門板透過來,一聲長一聲短,跟拉鋸似的。
這通電話,必須得打。
“嘟——嘟——”
響了三聲,那邊接通了。
“喂?建軍?”張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子鬼鬼祟祟的勁兒,背景裡還夾雜著女人尖銳的哭罵聲,“你等等啊,我換個地兒……”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在穿鞋。接著是防盜門被重重拉上的聲音,那動靜震得手機麥克風都炸了音。
“呼……說吧,啥事?”張磊嘆了口氣,背景音變成了呼呼的風聲,聽動靜像是跑到樓道或者陽臺外頭去了,“我特麼正被母老虎念緊箍咒呢,再晚兩分鐘我就得跳樓。”
林建軍嘴角扯了扯,沒急著切入正題,反而先點了根菸,深吸了一口:“咋了這是?大半夜的又鬧騰啥?”
“別提了!”張磊一聽這話火氣蹭就上來了,聲音卻還不敢放大,跟做賊似的咬著後槽牙罵,“還不是因為錢!隔壁老王媳婦今天買了個金鐲子,在那顯擺。我媳婦回來就摔盆砸碗,說我是個沒出息的廢物,跟了你十年連個銀鐲子都沒給她買過。說我一個月三千底薪連房貸都還不上,活著浪費空氣……”
林建軍聽著,心裡沒來由地一酸。這胖子跟他一樣,三十五六的人了,被錢逼得連脊樑骨都挺不直。
“那你咋說的?”林建軍彈了彈菸灰。
“我能咋說?我只能裝孫子唄。”張磊苦笑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疲憊和憋屈,“我說下個月業績上去就好了。結果你猜咋說?她說我要是能拿到提成,她去吃屎!建軍啊,兄弟我是真扛不住了,今天下午我都尋思著去送外賣了,可我這膝蓋半月板磨損,爬不了樓啊……”
林建軍把菸頭摁滅在窗臺上,漆黑的夜色裡,只有那點火星子最後掙扎了一下,滅了。
“胖子。”林建軍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前所未有的沉穩,“還記得咱倆當年在遊戲裡吹過的牛逼不?”
“啥牛逼?”張磊愣了一下。
“我說過,總有一天,我要帶你打個現實裡的大boss。”林建軍盯著窗外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這機會來了。”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風聲好像都停了。
過了好幾秒,張磊才幹笑了一聲:“建軍,你這大半夜不睡覺,就是為了跟我開這玩笑?我這邊正煩著呢,沒心情跟你扯犢子。你要是閒得慌,上號我陪你刷兩把副本……”
“我沒開玩笑。”林建軍打斷他,語氣冷硬得像塊石頭,“我準備搞個實業公司。需要一個能在明面上頂上去的總經理。我想到了你。”
電話裡傳來打火機“咔嚓”響的聲音,張磊估計是剛點著煙,猛吸了一口,嗓子裡帶著濃重的煙嗓味:“你……認真的?搞公司?你哪來的錢?上次你跟我借兩百塊錢充遊戲幣,我都給你免了,你搞公司?”
“錢的事你不用管。我這邊有投資人,資金已經到位了。”林建軍把身體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我就問你一句,這事兒你敢不敢接?”
張磊沒吭聲。
林建軍能想象出那胖子現在的表情:眯著小眼睛,眉頭擰成個麻花,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這胖子雖然平時嘴碎愛吹牛,但在私企幹過銷售,腦子活泛,膽子也大,當年玩遊戲打公會戰,為了守住個復活點能帶著人死磕三天三夜不睡覺。這種狠勁兒,藏在肥肉下面,只有他知道。
“建軍,你給我交個底。”張磊的聲音變了,不再有剛才的戲謔,變得異常嚴肅,“這投資人是誰?投了多少?要是搞傳銷或者騙貸的事兒,你可別拉我下水。我雖然窮,但我不想進去踩縫紉機。”
“正規實業,做汽車的。”林建軍吐出四個字,眼睛微微眯起,“資金量……你無法想象的那種。”
“汽車?!”張磊差點叫出聲,又趕緊壓低了,“咱們市那個紅星汽車不是剛黃嗎?你要接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