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循聲望去，只見趙振東正縮在陽臺的推拉門邊上，整個人像是個被抽了骨頭的肉口袋。
這老小子才兩天沒見，跟過了二十年似的。那件平時穿得闆闆正正的保羅衫被扯成了兩片，露出一大片滿是肥油的後背，上面青一塊紫一塊，全是棍棒留下的淤青。他右手包著一圈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紗布，暗紅色的血跡從紗布縫隙裡滲出來，凝成了黑褐色的血痂。
趙振東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攥著一部螢幕裂了三道紋的手機，整個人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一樣，牙齒在嘴裡“咯咯”地打架，眼神里全是那種見了活鬼的驚恐。
“你們……你們可算來了……”趙振東一看張磊身後那個慢悠悠走進來的身影，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兩腿一軟，直接順著牆根溜了下來，跪在了那堆碎玻璃碴子上。
“砰。”
膝蓋磕在地板上的悶響，聽得張磊都替他覺得疼。
林建軍沒理他。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雙手插在兜裡，慢條斯理地繞過地上的魚缸碎片——一條死得硬邦邦的銀龍魚正翻著白眼躺在地板上，魚鱗都沒了光澤。
林建軍走到那面噴著“還錢”的牆前，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眯著眼打量那三個紅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討債的塗鴉，倒像是在欣賞一幅潑墨山水。
“趙老闆，這紅漆噴得挺有藝術細胞啊。”林建軍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趙振東那滾燙的恐懼上。
趙振東渾身一僵，打擺子的頻率猛地停了一瞬，隨即哭喪著臉，把頭磕得“砰砰”響：“林總！我錯了！我真錯了！我不該起那貪心，不該想把雷甩給你們……我該死！我畜生不如！”
他一邊嚎，一邊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瘋狂扇自己耳光，“啪啪啪”的脆響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沒幾下，那張本來就腫成豬頭的臉更紅更亮了。
“行了。”林建軍皺了皺眉，從兜裡摸出那盒玉溪，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張磊眼疾手快，掏出防風打火機“咔嚓”一聲點上火，一邊損道：“別在這兒演苦肉計了，我看著肉疼。你丫手指頭都讓人撅折了，還有力氣扇臉呢？”
趙振東不敢動了，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林建軍的褲腳，像是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說吧，咋回事。”林建軍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紅漆字前面散開，模糊了那股子戾氣。“黑蛇乾的？”
“是……是他們……”趙振東哆嗦著，聲音抖得像在篩糠，“昨晚……昨晚他們把我從足療店抓走，弄到地下室……我、我那個影片你們也看了吧？他們把我手指頭掰了……讓我三天內弄三千萬。我以為……我以為交點錢就能把今天中午那關混過去……”
說到這，趙振東突然打了個激靈，眼神里的恐懼濃得化不開。
“可是今天一大早！這幫孫子直接殺到我家來了！領頭那個叫龍哥的，說是怕我跑了，要給我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他們把我家裡砸了，把我老婆孩子嚇跑了……臨走還放話，說今天中午要是見不到三千萬現金，下午就把我那輛奧迪車連人帶車給炸了，還要去我兒子學校門口堵人……”
趙振東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鼻涕泡都冒出來了：“林總，我知道宏遠神通廣大，你們有權有錢，你們能搞定法院，肯定也能搞定黑蛇……這車廠我不要了！一分錢不要了！我淨身出戶，只要你們能保我一家老小的命，只要能讓我離開明海市……這紅星車廠，還有我手裡那點股份，全給你們！全給你們！”
張磊聽得直撇嘴：“我操，趙老闆，你這就有點不講武德了吧？前兩天你還在那兒跟我們玩心眼，三個億一分不少。現在被道上的兄弟教育了一頓，就想把爛攤子白嫖給我們？這買賣我們宏遠看著像接盤俠啊？”
“不不不！不是爛攤子！”趙振東急了，顧不上手疼，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塑膠袋，顫顫巍巍地遞過來，“這是……這是紅星車廠的真實賬本！不是我之前給你們的那個假賬！還有那三百萬……那三百萬的去向我都在這裡面寫著！我都交出來！我把我自己也交出來，我給宏遠當狗！當證人！只要你們出面……”
趙振東喘著粗氣，眼珠子通紅：“林總，黑蛇那邊，不是你們這種正經生意人能扛得住的。他們手上有命案！真的！那個龍哥親口跟我說的，城南的地下賭場、高利貸，都是他們的血窩子。我手裡有他們放貸的暴力催收證據，有轉賬記錄……只要宏遠願意保我，我全交出來，幫你們把黑蛇連根拔起！”
林建軍沒接那個塑膠袋。
他深吸了一口煙，菸頭明滅的紅光照亮了他眼底那片幽深的冷意。
“把黑蛇連根拔起？”林建軍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股子說不出的嘲弄，“趙老闆，你這算盤打得，倒是比在法院那邊響多了。你是想拿宏遠當刀使，借我們的手幫你清理門戶，你自己金蟬脫殼？”
“不敢！我絕對不敢！”趙振東嚇得一縮脖子，腦袋又往地上磕，“我真是不想死了！林總，那三百萬……其實其實我只給了黑蛇一百五，剩下的……剩下的我填了證券公司的窟窿……我沒全給黑蛇啊！他們現在逼著我要三千萬，那是利滾利算出來的，根本就不該我出這麼多！我是被冤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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