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站在那扇用塑膠布糊著的落地窗前，手裡夾著那根永遠抽不完的玉溪，背對著趙振東。風從塑膠布的縫隙裡鑽進來，把那層薄薄的膜吹得“呼啦呼啦”直響，像是有條看不見的蛇在牆上爬行。
“坐。”
林建軍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但這一個字砸在趙振東耳朵裡，卻比黑蛇幫那龍哥的剔骨刀還要鋒利。
趙振東一縮脖子，哪敢坐那張離林建軍最近的皮沙發——那是這屋裡唯一像樣的傢俱。他訕訕地挪到那張摺疊桌前，看著那把沾滿灰塵的塑膠圓凳，嚥了口唾沫，慢慢地、一點點地欠下身子。屁股剛沾到凳面，那凳子就發出一聲“嘎吱”的慘叫，嚇得他渾身一哆嗦，斷指上的劇痛瞬間順著胳膊竄上腦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張原本就慘白的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哎喲，趙老闆您慢點。”張磊大馬金刀地坐在他對面，二郎腿一翹，那雙滿是灰塵的皮鞋在趙振東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您這金貴身子，咱這破地方可招待不起。要不是我家林總心善，您現在估計還在那被砸成廢品站的家裡等著黑蛇幫上門給您收屍呢。”
趙振東沒敢還嘴，只是用那隻完好的左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樣，雙手舉過頭頂，遞向林建軍的方向。
“林總……這是紅星車廠的全部股權轉讓協議……還有……還有那真賬本……我……我全簽了……”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風中的落葉。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林建軍的背影，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狂熱。
“只要宏遠能保我一家老小的命……只要能讓我離開明海市……這車廠，我一分錢不要了！白……白送給宏遠！”
“白送？”
張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像只公雞被掐住了脖子，尖利又刺耳。他伸手奪過那個牛皮紙袋，像扔垃圾一樣扔在摺疊桌上，激起一小蓬灰塵。
“趙老闆，您這話說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宏遠是叫花子討飯呢。”張磊從兜裡掏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上了煙，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濃烈的煙霧，直接噴在趙振東臉上，“白送？您那車廠欠了銀行八個億，加上黑蛇那邊利滾利的三千萬，這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您這是想白送給咱一坨屎，還讓咱給您擦屁股呢？”
趙振東被嗆得咳嗽了兩聲，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他不敢擦，只能拼命搖頭：“不……不是！張總，林總！那地皮……那地皮值錢啊！城南那幾百畝地，光是現在的地價就值兩個億！還有裝置……雖然舊了點，但也能賣個幾千萬……宏遠接手，絕對是賺的！我……我就是想換條活路……”
“值兩個億？”
一直背對著他們的林建軍終於動了。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在煙霧的遮擋下顯得有些深邃，像兩口枯井。他走到摺疊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振東，目光像是在看一具還沒涼透的屍體。
“趙振東，你是覺得我眼瞎，還是覺得法院那幫人是擺設？”
林建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他伸手從張磊面前拿起那個牛皮紙袋，抽出裡面的股權轉讓協議，只掃了一眼，就“啪”的一聲甩在趙振東面前。
“城南那塊地，性質是工業用地，而且已經被你抵押給了銀行做了兩千萬的流動資金貸款。三號車間的地皮，你也抵押給了黑蛇。現在法院的查封令就在清算組王法官的桌子上放著，你跟我說這塊地值兩個億？”
林建軍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讓趙振東渾身發冷。
“你那點破裝置，全是可以直接進廢品站的破銅爛鐵。沖壓機床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古董，變速箱生產線早就停工三年了，連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你拿這些破爛來跟我談值錢？”
趙振東的臉瞬間灰敗下去，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血色。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趙老闆，您別拿以前那套忽悠人的把戲來這兒顯擺了。”張磊在一旁敲著桌子，把那份真賬本翻得嘩嘩作響，“咱昨天連夜請了專業的評估師去您那車廠轉了一圈。您猜怎麼著？人家說了，您那廠子，除了那塊還沒被汙染的地基，剩下的全是負資產。拆裝置要錢，平場地要錢，安置那幫鬧事的下崗工人更要錢。這八個億的窟窿，咱們宏遠接過來，那就是往火坑裡跳啊！”
張磊越說越來勁，把賬本往桌上一摔，指著趙振東的鼻子罵道：“您還好意思提那三個億？前兩天您那個趾高氣揚的樣兒呢？‘少於三個億免談’！現在咋變成這副德行了？被道上的兄弟教育了，知道怕了，想找個冤大頭接盤了？我告訴您，沒門！”
趙振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他看著林建軍那張冷漠的臉，突然明白過來，眼前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根本不是什麼救苦救難的菩薩，而是一條比黑蛇更狠、更毒的鱷魚。
黑蛇要的是他的命，這個人要的是他的骨頭。
“林總……林總我求求您……”趙振東猛地從凳子上滑下來，雙膝重重地跪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顧不上疼，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抱住林建軍的大腿，眼淚鼻涕全蹭在林建軍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起貪心，不該想坑宏遠……可……可黑蛇那幫人真的會殺了我的！龍哥說了，今天見不到三千萬，明天就把我剁了餵狗！我老婆孩子還藏在鄉下不敢回來……林總，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吧！我給您當牛做馬，我給您當狗！只要能保住命，這車廠您說多少錢就多少錢，我絕無二話！”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聲音在空曠的毛坯房裡迴盪，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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