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63年大漢炎興元年冬十一月深夜,鄧艾率偏師翻越陰平絕壁,兵臨成都。在此前一天綿竹失守的訊息,傍晚也傳進了建章殿。
報信的騎兵只騎到宮城門下,人就摔了下來,左腿折成一個不該有的彎度。守門衛兵把人架起時,那騎兵嘴裡只反覆一句話:“諸葛將軍死了……綿竹沒了……”
訊息一層層遞進殿中,像石投深井,半晌沒人說話。
劉諶站在朝堂中段,手按著劍,指節發白。
今天朝會本來沒有什麼事,他一個閒散王爺,只不過是對兵事熱心了點。成都四周的守備調撥,是衛將軍的事,輪不到一個北地王站在這殿上。可今日不同。三日前鄧艾從陰平絕壁翻下來,像把刀從背後捅進蜀中,江油守將馬邈連箭都沒放就開了城門。朝廷急召在成都的宗室諸王入殿議事,他來了,站了快一個時辰,聽那些大臣反覆說什麼“據城固守”“以逸待勞”,就是沒一個人提劍閣,也沒一個人提姜維。
他忍了。
直到劉禪忽然問了一句:“若鄧艾到了城下,誰可為將?”
殿裡瞬間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聲音。
然後譙周站了出來。
劉諶看見那老儒從文臣班次裡慢慢踱出,雙手攏在袖中,腰弓得恰到好處,像一杆用舊了的秤。他開口第一句,不是回答劉禪,而是轉向滿殿朝臣,緩緩道:“諸公可還記得,建興六年,街亭之敗?”
沒人接話。
譙周自己答:“當年武侯尚在,我軍新銳之氣正盛,尚且敗於張合之手。今日鄧艾之兵遠少於魏軍主力,卻已深入腹地,為什麼?因為魏軍走的是陰平道,是鬼門關。他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劉諶往前邁了一步。身上臨時穿的甲冑甲片相撞,“當”的一聲。
“譙大人想說什麼?”
譙周轉過臉來。他的眼睛很平靜,像兩口老井,看不見底。
“老臣想說,能翻過陰平的人,是不會再怕成都的城牆的。”
“那依你的意思,就該開城請降?”劉諶的聲音揚起來,殿中幾個文臣身子明顯一縮。
譙周沒有怕。他望著劉諶,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臣未說降。臣只是說,戰與不戰,都要先想清楚後果。”他朝劉禪拱了拱手,“成都存糧不足一年,北門有鄧艾,東門鍾會隨時會來。劍閣雖還在姜維手中,可大軍被鍾會牽制,回不了援。再拖下去,等敵軍把城外糧道斷了,城中百姓吃什麼?喝什麼?”
“所以就要把我大漢的江山社稷拱手送人?”劉諶一步逼到譙周面前。他比這老儒高出大半個頭,投下來的影子把譙周整個人都罩住了。
“湛兒,不得無禮。”劉湛沒有動 ,“北地王!退下!”
劉禪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抖的很厲害。
劉諶轉過頭,看著龍椅上的父親。劉禪的臉在燈下白得發青,官袍鬆垮,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骨頭。他一隻手撐著御案,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袖口,指甲幾乎都要摳進絲料裡。
“朕知道你不服。”劉禪說,“可譙卿說的是實情。鄧艾已經從陰平翻過來了,劍閣遠水難救,霍弋在南中,羅憲在永安。朕手中已經沒有一兵一卒可調。你告訴朕,這城要怎麼守?”
劉諶盯著他。父親在發抖,雖然極力想穩,卻抖得厲害。
“怎麼守,成都城高牆厚,城中還有上萬士卒,還有數萬青壯,還有那麼多的百姓,還有這朝堂諸公。”劉諶一字一句,“怎麼就不能守,父親,兒臣只要父親一句話:這城守,兒臣請命去守城。”
“守了又怎樣?守得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