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戰先怯乃兵家大家。”劉諶往前一步,幾乎貼上了御階,“先帝當年在長坂坡,十萬百姓隨行,後面是曹操的虎豹騎。他有沒有跑?有沒有降?他帶著百姓一步一步走,日行十餘里,把咱們漢室劉家最後的人心保住了。今日成都城裡,還有十幾萬百姓看著我們。父親只要說一個‘守’字,滿城青壯都願意上城牆。兒臣不要兵,兒臣自請守北門,這總行了吧?”
劉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譙周卻在旁邊不輕不重地接了一句:“北地王忠勇,臣等不如。可忠勇,能擋得住鄧艾的鉤梯嗎?能填得飽十五萬張嘴嗎?今日殿下死守城門,明日城門若有失,那滿城皆成齏粉。到那時,死的不是殿下一個人,是成都所有的婦人、孺子、老人。”
劉諶猛地轉身:“譙周!君食漢祿,又為何為漢賊!先帝可曾薄待過你?”
“先帝厚待臣。”譙周的頭低下去一瞬,又抬起來,“正因先帝厚待臣,臣才不願看著先帝留下的百姓盡數死絕。”
“你——”
“夠了!”
劉禪突然站起來。他身子往前傾,兩隻手全撐在御案上,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直跳。
殿中重新靜下來。
劉禪的目光從劉諶臉上移開,落在殿門的方向。天快黑了,門洞外只剩最後一點天光,灰濛濛的,像一張浸了水的舊紙。
“朕已經決定了。”劉禪說。
劉諶心裡一緊。
劉禪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放在御案上,展開,用鎮紙壓住。那帛書上的字,劉諶隔了十幾步也看得清。那是他父親的字,一筆一劃都認得,像極了丞相的字。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朕已命張紹為請降使,攜天子六璽出城,往鄧艾大營去了。”
殿裡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憋了許久,終於鬆了。
劉諶站在原地,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頂湧。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很重,像跑了很遠的路。他沒有再吼,也沒有再問。他只是看著那捲降表,和降表後面劉禪那雙不敢看他的眼睛。
“什麼時候走的?”他問。
“兩個時辰了。”劉禪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兩個時辰。
劉諶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刀在石頭上擦過。
“兩個時辰,夠把成都城從北門到南門走一遍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劍鞘撞在殿柱上,“當”的一聲,在寂靜裡迴響。
“父親。”他最後一次叫這兩個字。
劉禪沒有應。
“兒臣不降,我大漢還沒到那一步。”劉諶說完,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他走得很急,甲冑上的銅片嘩啦作響。滿殿文武自動往兩邊讓開,沒有一個人敢攔他。
踏出殿門時,天已經全黑了。成都的夜風從宮道盡頭灌過來,裹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鼓聲和哭喊。
劉諶抬頭望了一眼天。無星無月,整座城像被扣在一口黑鍋裡。
他握緊劍,朝昭烈廟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