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館的廣播已經響過三遍。
劉真還站在劉備像前。天光從殿外的銀杏樹間漏進來,正好落在劉備那雙半闔的眼睛上。他抬頭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直到脖子發僵。
工作人員從側門進來,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拎著一串鑰匙,往他這邊走。
“小夥子,你摸得脫了,快走吧,還有十分鐘要關門了哦。”她說。
劉真沒動。他手心裡攥著一團紙巾,已經被汗浸爛了。
“要得,就五分鐘,馬上走。”他說。
阿姨猶豫了一下,看看他的臉,沒再催,只把鑰匙串往手裡一握:“那我先到門口等你撒。你莫在裡頭點香撒。”
她走了。劉真重新仰起頭。
這是劉真第三次來武侯祠。博士論文就差最後一部分——蜀漢宗室在蜀亡前後的命運。史料翻爛了,能查的幾乎都查遍,可他還是寫不出那個最該寫的人。
劉諶。
蜀漢傾覆之際,滿朝文武勸降,後主投了,太子也投了,唯獨北地王劉諶不降。史書上只有兩行字:“北地王諶,傷國之亡,先殺妻子,次以自殺。”
兩行字。沒了。
劉真查遍了能找的所有資料,想從這兩行字裡挖出更多東西。可挖不出來。陳壽寫得太省,太冷,像在寫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他不知道劉諶長什麼樣,說話什麼聲音,舉劍時手有沒有抖。他只知道那人死了,死得乾淨,他和姜維,給了大漢最後的體面
劉真把手裡的紙團塞進褲兜,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這不是第一次了。這一個月熬得太狠,幾乎每晚都睡不夠四個小時。導師給他發了三條微信,催他交初稿。他回了一句“快了”,然後繼續在史料裡翻。
可翻來翻去,他還是隔著這千年,進不去。
他往劉備像前走了兩步。供桌上擺著香爐、燭臺,還有遊客丟進去的硬幣和紙幣。他的影子投在供桌上,遮住了半張青石香案。
“劉諶。”他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在殿裡顯得很輕,很薄,像風一吹就散。
然後他感覺到胸口的舊錦在發燙。
劉真低頭,從領口裡拉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小塊玉佩,掛玉佩的繩子都已經洗得沒了顏色,邊緣磨得起毛。他記事起就戴著這東西,外婆說,他家祖上傳下來的,說是一個很遠很遠的人留下的東西。他問了二十多年,外婆只搖頭,說:“你大了自然曉得。”可外婆去年走了,到死也沒說清這塊玉佩的來歷。
他攥住玉佩,正準備往門外走。
胸口的心臟突然一抽。
那股悶痛從左側胸腔開始,像有一隻手在裡頭死死攥住他的心臟,一點一點收緊。劉真下意識去扶供桌。手伸出去,指尖擦過青石香案的邊緣——粗糲的石頭在他掌心劃開一道口子。
血珠子從掌心冒出來,順著手腕淌下去,滴在香案前的地面上。一滴,兩滴。青石磚的顏色在血落下去的瞬間變深了,像一塊乾渴的海綿吸進了水。
劉真撐著供桌,眼前發黑。
他的膝蓋慢慢軟下去,身體沿著供桌滑到地上。最後的意識裡,他聽見一個極低、極遠的聲音,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大漢……還沒死。”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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