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山的路比劉諶想的更難走,果然是蜀道難啊。
天亮之後起了霧,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就看不見人。隊伍拉成一條線,後面的人得盯著前頭那個的腳後跟走。馬蹄上裹了從死旗上撕下來的布條,踩在溼滑的石頭上還是打滑。有匹馬崴了腿,牽馬的老卒捨不得丟,拿刀背在它耳後比了比,又放下了。
“走吧。”劉諶看見那老卒的動作,說,“馬也帶上,慢就慢點。”
老卒點頭,把馬韁扛在肩上,拉著一瘸一拐地馬跟上。
霧快散的時候,趙廣從前面折了回來。這個年輕什長臉上髒得只剩眼睛能看清,一開口嗓子像從土裡扒出來的:“殿下,翻過前頭那個埡口,就能下到官道。可官道上有魏軍設的卡,昨夜見到的那些。他們好像沒往這邊來。”
“多遠?”劉諶問。
“埡口下去,再走兩裡,就是官道。卡子設在涪水橋頭。橋兩頭都有兵,約莫有二百上下。”
劉諶沒接話。二百魏軍,不算很多,可自己這現在就剩三百人裡真正還能硬拼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個個帶傷,不少人手裡只剩半截刀。真要硬衝,就是拿人命填橋,三百人咱茶功夫就沒了。
張徵從後面擠上來,臉沉得能擰出水:“殿下,咱們不能硬打。要不我帶幾個弟兄摸過去,看看橋下能不能過?”
“橋下是水?”劉諶問。
“涪水雖然不寬,但是深啊。這個季節蹚水,凍也凍死了。”趙廣搖頭,“我小時候過橋時掉下去過一次,那水看著緩,底下急得很。”
劉諶蹲下來,用劍鞘在地上劃了兩道線。一道是官道,一道是河。他指著河上游:“走上游繞過去呢?”
趙廣皺著眉想了想:“上游十五里有個淺灘,叫牛背灘。水只到膝蓋,就是路難走,得翻兩道樑子。我七八歲時跟我爹走過一次,採藥的路。”
“你還能找到嗎?”劉諶問。
“應該能。就是得多走一天。”
“多走一天,總比兄弟們死二百個好。”張徵在旁邊說。
劉諶站起來,把劍鞘往地上一戳:“趙廣帶路,咱們翻樑子,走牛背灘。張徵,你帶幾個騎馬的,到埡口上盯著。等我們下了灘,你再撤。”
“是。”
隊伍重新動了。
往上游走的那段路,簡直不能算路。嚴格說,就是山壁上一條巴掌寬的痕跡,有些地方得側著身子,把肚子貼著巖壁蹭過去。趙廣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拉後面的人一把。劉諶騎不了馬,便牽了那匹青驄馬走。馬在高處站不穩,四蹄亂蹬,有兩下差點連人帶馬滑下坡去。
正走到最窄處,前面忽然有人低喊:“有人!”
整支隊伍瞬間定住。劉諶把馬韁往身邊士卒手裡一塞,抽劍向前摸去。趙廣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指著下方一片半枯的灌木叢。
“那兒。”他聲音壓得極低,“剛才動了一下。”
劉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那叢灌木緊挨著崖壁,葉子半黃不黃,風一吹便簌簌地抖。乍看沒什麼異樣,可劉諶盯了約莫三四息,果然看見最底下那根枝條不自然地彎了一下。不是風。是被人從裡面扒開了一條縫。
他朝張徵打了個手勢。張徵帶三個人,從側面繞過去,像四隻貼地爬行的壁虎。劉諶自己把劍背到身後,慢慢朝那叢灌木靠過去。
“出來。”他在離灌木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低聲道,“我們是漢軍。”
灌木安靜了一瞬,然後從裡面顫巍巍地站起一個人。
那人瘦得脫了形,胳膊細得像柴火,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受驚的小獸。是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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