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衝進來的時候,雨還沒下透。
天悶得厲害,鉛雲壓著城頭,雷在遠處的山樑上來回滾。劉諶坐在行轅正堂裡,案上放著半卷沒看完的糧冊,旁邊是霍清清早端來的茶。茶已經涼透了。
王衝三十來歲,麵皮白淨,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袍,腰上彆著個小木牌,上頭刻著“參軍王”三字。他進了堂,只朝劉諶拱了拱手,沒有下跪。
“鍾大都督帳下參軍王衝,見過北地王。”
張徵站在劉諶身後,眼睛已經眯了起來。
劉諶沒抬頭,不緊不慢地翻了一頁糧冊,問:“鍾會叫你來的?”
“是。大都督派在下前來,送北地王一件東西。”王衝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張徵想接,劉諶擺了擺手。他這才抬頭,目光從王衝臉上掃到那捲帛書。
“念。”劉諶說。
王衝愣了一下:“這……這是大都督的親筆信。”
“我讓你念。”劉諶的聲音沒有起伏。
王衝嚥了口唾沫,展開帛書。他的聲音在堂中響起來,那帛書不過百餘字,開頭幾句還算客氣,什麼“將軍以孤軍抗天命,智者不為也”,唸到後面,意思就露骨了——南中六郡,朝廷已賜給鍾會;劉諶若現在歸順,可保宗廟血食,封侯蔭子;若不肯,鍾會大軍一到,南中雞犬不留。
唸完了。
堂裡靜得能聽見瓦簷下積水滴在地面的聲音。
劉諶端著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才問:“鍾會這次帶了多少兵?”
王衝一愣:“大都督麾下十二萬大軍。”
“十二萬。是不是在劍閣被姜維擋住了。”劉諶放下茶杯,“能調來南中的,充其量也就三萬。我南中六郡有兵十萬,糧草夠吃一年,還要打嗎?”
王衝臉色變了變,勉強擠出個笑來:“北地王說的,那是明面上的賬。”
“那暗地裡的賬呢?”
“南中各部落,並非人人都跟霍將軍一條心。”王衝說,“大都督的使者已經到了牂牁,不日便到朱提。屆時南中各姓如何站,殿下比我清楚。”
劉諶不怒反笑。他站起身,繞過案几,一步步走到王衝面前。王衝比他還矮半頭,被逼得退了一步。
“你回去告訴鍾會。”劉諶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高,卻重得像鈍刀壓肉,“南中這地方,我劉諶來了,就不走了。漢家的旗還掛著,誰想摘,我把誰的手留下。”
王衝嘴角抽了一下,還嘴硬:“北地王這是要自絕後路。”
“後路?”劉諶笑了,“我劉家的人,什麼時候靠過後路。”
他朝張徵揚了揚下巴。張徵會意,一步跨過去,從王衝手裡把那捲帛書抽過來,當著面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最後揚了滿堂。
“滾。”張徵說。
王衝臉色煞白,指頭抖了兩下,到底沒敢再吭聲。他朝劉諶草草一揖,轉身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