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劍閣的雪下得早。
才剛到九月末,山頭就白了。姜維站在關上,看北面鍾會的大營綿延十餘里,軍帳如墳。他身後,一個老卒裹著破氈,輕聲道:“將軍,咱們關裡的糧只夠十二天了。”
姜維沒說話。
老卒等了一會兒,又報:“成都的傳來的訊息,是七天前的。陛下已降,鍾會已經派了人去成都,還從劍門退了一千兵,說是去接管糧道。”
姜維閉上眼。風聲從關外灌進來,像萬千鬼哭。他再睜眼時,那對老眼裡的光冷得像這劍閣的冰。
“傳我軍令。”姜維說,“明日開關,迎鍾會入關。”
老卒以為自己聽錯了:“將軍?”
“你沒聽錯。全軍卸甲,刀出鞘,但不舉旗。我親自出關請鍾會入劍閣。”姜維轉身,走下城牆,甲冑上的銅片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響。
“將軍。”有人在後面叫住他。
廖化從城垛邊走出來。這老爺子七十五了,鬚髮皆白,腰卻還直。他走到姜維面前,壓低聲音:“將軍,可是要投降那鍾會了?”
姜維點頭:“老將軍,我姜維還做不出那種小人行徑。我有一計,此計若成可使我漢室幽而復明,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說。”
“今夜,你帶二十騎從西側小道下山,就藏到成都北門外三十里的野狐嶺遠遠的吊著魏軍。等我的信兒。若成,我派人暗中與你聯絡,你接應我。若敗,你只管往南走,去南中找北地王劉諶,我聽說北地王已經到了南中,那就是我們的希望。”
廖化把拳頭一抱:“伯約,你保重。”
“你也是。”姜維說。
第二天,魏軍開進劍閣。
鍾會騎一匹高頭大馬,眾星拱月般被簇擁著進了關。他見姜維沒有著甲,只穿一件舊袍,腰下無劍,便笑了。
“伯約,你果然識大體。”
姜維單膝跪下,低頭道:“維聞成都已失,縱有劍閣孤關,也無國可守。願降大都督,只求一事——鄧艾殺我漢民,此仇未報。”
鍾會忙下馬扶他:“伯約快起。鄧艾之罪,我自會向朝廷上表。”
於是姜維入魏軍。
鍾會待他極厚,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姜維也不推拒,回回都到。酒酣時,他便說些成都風物,又說鄧艾初到蜀中,濫殺降將,失了蜀人之心。鍾會聽了,嘴上說“文士之見”,心裡卻已動了忌憚。
不久,司馬昭密使到成都,傳令將鄧艾收押。鄧艾被關入檻車,連夜解往洛陽。鍾會得了訊息,拍案冷笑:“司馬昭好大的手筆。”
姜維在旁說:“文王疑將軍久矣。今日收鄧艾,明日未必不派檻車來迎將軍。”
鍾會斜眼看他:“伯約這是何意?”
姜維靠近一步,低聲道:“將軍手握二十萬兵,坐擁蜀中,又有劍閣天險。此時若據蜀稱王,則進可吞關中,退可守劍閣。若回洛陽,鄧艾今日,便是將軍明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