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帶進來時，諸葛嵐已經重新坐回了原處。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上，像在等一個很早就該回來的人。霍清站在她身後，沒說話，只把茶換了熱的。
那少年十五六歲，身量未足，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袍，袖口短了一截，腕骨突兀地露著。他身後跟著三個老僕，個個風塵僕僕，像走了極遠的路。少年立在堂中，目光先落在劉諶身上，又移到諸葛嵐那邊。
“姐。”他叫了一聲。
諸葛嵐的肩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臉，又停住了。少年的半邊臉上有道新鮮的劃傷，已經結痂，像條細小的紅絲。
“怎麼來的？”諸葛嵐問。她聲音還是平的，可劉諶聽得出裡頭那根弦在抖。
“綿竹失陷後，家裡的老僕把我從後山帶走。在鄉間藏了幾個月。”諸葛京說，“後來聽說南中這邊又舉了漢旗，說是北地王在這，我就知道，姐肯定在。我求他們送我過來。”
“路上遇著魏軍沒有？”諸葛嵐問。
“遇著一隊。打起來，折了兩個人。”諸葛京說這話時，語氣和趙統說自己“折了十幾個弟兄”如出一轍。諸葛家的人都這樣，越大的事，越說得輕。
劉諶這時才仔細看這少年。眉眼清秀，兩頰微陷，但一雙眼睛亮得過分，像他祖父畫像上那種亮，這便宜小舅子自己還真是頭回見。
“你叫諸葛京？”劉諶開口。
少年轉身，朝劉諶跪下，規規矩矩磕了個頭：“諸葛京，拜見北地王殿下。”
“起來說話，以後叫姐夫。”劉諶說，“你姐姐常提起你。說你在家中最小，也最像你祖父。”
諸葛京舔著臉起身說：“是祖父教我讀的兵書。他說我比他幾個兒子都強。”
諸葛嵐在旁邊輕輕翻了下白眼，她這個弟弟是半點不知道謙虛的。劉諶點頭：“你祖父若在，看見你這樣，會高興。”
“祖父沒打到長安。”諸葛京說，“我肯定比他強。”
堂裡安靜了一會兒。
劉諶走到他面前，打量他，這小子到真和他姐姐說的一模一樣。少年比他矮一個頭，瘦得跟竹竿似的，可腰板挺得筆直。他伸手，在諸葛京肩上按了按：“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我當你是弟弟。讀書，習武，將來替你諸葛家把路走下去。”
諸葛京抬頭：“我不只要讀書習武。”
“哦？”
“我要從軍。”諸葛京說，“我們諸葛家，代代都有人死在北邊。祖父死在五丈原，父親死在綿竹。我不上陣，對不起他們。”
諸葛嵐忽然道：“你才十五。”
“祖父入仕時，也才二十。”諸葛京看著她，“姐，你在劉家，我在劉家軍裡。咱諸葛家可沒有孬種。”
諸葛嵐沒再說話。她轉身走到案前，從木箱裡取出一卷舊圖，放在諸葛京手上：“這是祖父當年手繪的漢中以北的屯田圖。你要從軍，先把這圖看熟。上面每一個點，都是能種糧的地方。打仗，打的不是刀，是糧，至於打仗，等你生完孩子再說。”
諸葛京失望的雙手接過，抱在懷裡，又重重點了點頭。
劉諶對霍清道：“給諸葛京安排住處，就挨著他姐的偏院。再讓人給他做兩身合身的衣裳。”霍清應下去。
諸葛京跟著老僕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劉諶說：“殿下，我聽說趙雲將軍家的兩位叔叔也來了。”
“來了。”劉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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