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月,沒糧了。我們就殺馬。最後馬也殺完了。”羅憲抬起頭,臉色平得驚人,“末將把自己的戰馬也殺了,給營中傷兵分食了。”
劉諶沒說話。他看著羅憲。這人的眼睛不亮,甚至有些發灰。可那雙眼裡有一樣東西,那是看到了希望。
“怎麼樣你的兵,還打仗嗎?”劉諶問。
“當然能。”羅憲說。
劉諶低頭看那面永安舊旗。旗面上有大片深褐,像被血浸了又曬乾。他把旗重新疊好,收進懷裡。
“起來說話。”他說。
羅憲起身,身子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
張徵從後面趕上來,想說點什麼,被劉諶抬手止住。劉諶拉著羅憲往城裡走,邊走邊說:“咱們先吃飯。吃飽飯,帶我去見你的兵。”
羅憲點頭,跟著走了。他身後那支殘兵靜靜跟進城裡,佇列不散,腳步聲整齊得有些駭人。祝融沁靠在自己那匹矮馬旁,低聲對他弟弟說:“這些漢兵,比我們的祝融部的兵厲害啊。”
拉著羅憲入了營,劉諶讓伙房先把準備好的熱湯抬出來。那八百人接過碗,沒一個急著喝,全看著羅憲。羅憲端碗,喝了一口。那八百人才齊齊動起來,像憋了許久的堤一下子開了口。
劉諶站在邊上,對姜維說:“大將軍,羅憲這個人,我要留下。”
姜維點頭:“憑藉這麼點人能守永安二百零七天的人,整個益州找不出第二個。”
正說著,羅憲端著空碗走過來,對劉諶道:“殿下,末將有事要單獨稟報。”
劉諶把他帶到一旁。
羅憲從貼身處又取出一卷極小的布條,上面是字。那字極小,像用細針蘸了墨寫的。
“末將來時,過涪縣,遇著幾個從綿竹逃出來的老卒。他們讓末將給殿下帶句話。”
“什麼話?”
“武侯後人,諸葛京還活著。”羅憲說,“他藏在綿竹以北的鹿頭山,由諸葛家舊僕護著。正往南中來。怕有閃失,所以讓末將先遞個信。”
劉諶心頭一鬆。諸葛京已經在他城裡了。他剛要開口,羅憲又說:“還有一事。那些老卒說,魏軍也知道了。鍾會帳下有人已經放出風聲,說諸葛亮的孫子在鹿頭山。魏軍正往那邊搜。”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半月前。”
劉諶回頭看了一眼行轅。偏院的燈還亮著,諸葛嵐正陪著諸葛京,大概還在研究行軍路線。夜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潮溼的土腥氣。
“諸葛京已經回來了。”劉諶低聲說。
羅憲點頭:“末將這個訊息倒是晚了。”
劉諶把布條捲起,塞進袖中。他抬頭望了望天。雲很厚,月光透不過來。城裡已經安靜了,只有校場方向還有幾個火把在動。
“羅憲。”劉諶說,“你打了兩百多天仗,沒睡過好覺。今晚什麼都別想,睡。”
“是。”羅憲應了,卻沒動。
他望著朱提城的城牆,又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那面帶了箭孔的永安舊旗,已經被劉諶揣進懷裡,貼得極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