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韜來的時候，已經把自己綁了。
他跪在內城門外的青石階上，光著上身，背上綁著幾根帶刺的藤條。身後是他手下的兩個副將，也皆去甲除盔，只穿中衣。西城頭，漢軍的旗幟已經升起來了，晨光映著，紅得灼眼。
“罪將王韜，自知負漢，不敢求活。只求殿下準我手下千餘兵士，卸甲歸營，免作刀下鬼。”
劉諶從城門洞走出來，低頭看那跪著的人。王韜渾身是泥，肩頭還有道舊傷，看模樣這幾日並不好過。
“你是蜀中舊部，何時投的魏？”劉諶問。
“陛下投降後，魏軍佔成都。罪將手裡沒兵，城外又有百姓。鍾會的人說，降了，便不屠城。”王韜說，“罪將信了。後來才知，他們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做得出。”
“現在你又信我了？”劉諶問。
王韜抬頭，嘴唇哆嗦了一下：“不信。可張合說得對——成都再打下去，死的都是自己人。殿下若要罪將死，罪將只求死在漢旗下，別埋進魏軍大營。”
劉諶看了他片刻，對張徵說：“給他鬆綁。”
張徵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割斷了藤條。王韜胳膊上被刺拉出幾道血口，不深。
“你帶人去南門。”劉諶對王韜說，“讓你的人出城，兵器都留在城內。人先到城外三里紮營，等益州平定，我再處置。”
王韜磕了個頭，爬起來，帶人去了。
南門開了。
漢軍從西門、北門、南門三面入城。張徵領前隊直插內城，趙統帶騎兵沿城牆往東，堵住東門。劉諶帶著霍平、張合，順西城大道步行入城。道上已經有百姓出來了。先是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躲在巷口探頭。後來有老人從門裡出來，看見漢軍，撲通跪在地上。
“漢軍回來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那聲音發抖，卻尖利得像把刀，一下劃開了成都城靜默了三年的天空。
然後整條街都活了過來。
開門的聲、哭喊聲、腳步聲響成一片。有人從屋裡衝出來，跪在路旁磕頭；有人抱著孩子，站在簷下直抹眼淚；還有人用竹竿挑出一塊舊得發白的藍布，上面用硃砂寫著“漢”。那布可能已經藏了三年，皺得厲害，字也掉了色，可被風一鼓，還是像面旗。
劉諶一路走，一路看。他臉上沒多少表情，步子卻越走越慢。
“殿下。”張徵從前面折回來，抱拳道，“內城已經拿下。魏軍殘部有跑東門的，被趙統領堵了回來。降的降，傷的傷。成都，是我們的了。”
劉諶點頭，他知道自己也是趕上司馬家奪權把大部分士兵都調回去了，要不然沒那麼容易。
“殿下，還有。”張徵湊近，壓低聲音，“昭烈廟，還封著。魏軍把門釘死了，倒是沒有人進去破壞。我沒讓人動。”
劉諶腳步一頓。
“沒動好。”他說。
昭烈廟還是他走時的樣子。廟門被六塊舊木板釘死，板子已經發黑，不知是風吹還是火烤。幾截黃紙符還貼在門縫上，是魏軍後來弄的。門口那對石獸也倒了，半埋在土裡。
劉諶站在門前，沒說話。後頭跟來的人越來越多，張徵、趙統、張合、王韜，還有好些成都舊卒。諸葛嵐得了訊息，也正從後方趕來。
“來人，把板子拆了。”劉諶說。
幾個兵提了撬棍上去，把門上的木板一塊塊撬開。有些釘子鏽得厲害，起出來時還帶著木渣。最後一塊板落下，廟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道縫。裡頭又潮又黑，一股陳年的香灰氣湧出來。
劉諶抬腳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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